凉言请了两天假,在地下室的小屋里躺了一天,没有闹钟,没有待处理的文件,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和大肥猫的呼噜声,他太久没这样歇着了,骨头缝里的疲惫像被温水泡开,一点点舒展开来。
中午,床边的大肥把猫爪搭在他的手腕上,暖乎乎的。“大肥”凉言挠着猫下巴,声音带着些沙哑自言自语道:“其实齐岳算是个好老板了,我遇见的这么多资本家,只有他还算是正常的,没有高傲到看不起说有人,这几个月,我也学了不少东西,现在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大肥懒洋洋半梦半醒地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臂。
“你说,我昨天是不是态度有点太差了?我还要在他面前上30天的班,现在闹得这么僵,是不是不太好?我要不请他吃个饭,再好好聊聊接下来最后工作的事情?”凉言挠着它下巴的手加重了一些力道,他强迫大肥看着他,“你看着我,你要是觉得该请他吃饭,你就喵一声。”
话音刚落,大肥挣了挣半睡醒的眼睛,一脸不情愿的“喵”了一声。
凉言把脸埋进猫毛里轻轻蹭了蹭,“你还真敢答应呀?臭猫。”他抱着大肥坐起来,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电脑,“那就去阿嬷家的餐馆,好久没去看阿嬷了”,他举起大肥,强迫他睁开眼“你再叫一声,我给你带好吃的。”
大肥仿佛真听懂了他的话,又“喵”了一声。
放下大肥,凉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冒出来的勇气又缩了回去,“齐岳,应该不是小心眼吧?昨天的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呀,谁知道了不生气呀,要不是因为他是老板,我当时我就......”
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机,通讯录里“齐总”两个字排在最前面,指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按下去。
“打电话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辞职信应该递交到人事部了,他应该知道了吧?他那么忙,估计也不会在意。”凉言脑袋里反复琢磨着,手机拿起又放下,他又重新躺回床上,“要不还是算了吧,再躺一天也挺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夕阳渐渐落下,黑夜笼罩上整个地下室,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6点34,大肥圈在枕头上沉沉的睡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鼓足勇气,编辑了条消息,一字一句的斟酌后,又读了一遍“齐总,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顿饭。”确定没错后,他按下了发送键,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把手机和自己一起重重摔到了床上,睡梦中的大肥,被他惊了一下,尾巴摇了摇,又睡了过去。
手机震动声响起,凉言赶忙做坐起,打开手机短信“有空,明天下班你来接我。”
他对着手机屏幕几个字,忍不住吐槽道:“这人第一次这么快回短信,平常可没见他这么积极。他该不会以为我不想走,在祈求他原谅吧?我靠。”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打下了,“齐总我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就是想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打完字,他又看了一遍,发现齐岳也没说什么,他这样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
思考良久,他又删除了对话框里打的字,用了平常工作的话术:“好的,齐总,五点我准时在楼下等您。” 发送出去后,凉言重重松了口气。
公司楼下,凉言看见齐岳走出了大厅,就骑着电动车停在了大门口能看见的地方,齐岳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和车,凉言见他犹豫,指了指后座,“上车”。
齐岳站在原地,看着沾着泥点的电动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定制西装,“你觉得我这一身,坐你这个车合适吗?”他将车钥匙递给他,凉言上下扫了他一眼,没接他递过来的车钥匙,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他说的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今天让齐岳出丑,他从车筐里摸出个灰扑扑的头盔,不由分说的扣在齐岳头上,“今天我休班,所以不给你当司机。”
“上车。”凉言坚定地看着他又说道:“麻烦齐总今天委屈一下,陪我过个贫民日。”话音刚落,齐岳就被按在了电动车后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岳身体就往前猛地倾了一下,电动车就这样驶了出去。
风迎面扑来,吹得西装外套向两边跑,领带被刮得绕了脖子一圈,电动车过减速带时,齐岳能明显感觉到西装裤贴在腿上的紧绷感,脚因为打滑,差点落地;膝盖撞到凉言的屁股,传来温热的触感。
到了地方,凉言停下车,齐岳僵硬地挪下来,整条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屁股更是坐的失去了知觉,锃亮的皮鞋蒙上了薄薄的灰尘,挺括的西裤在膝盖处皱成一团。
他正活动着腿部,余光瞥见凉言背过身,肩膀轻轻耸动,显然是在偷笑,他整理着领带,无奈的笑了下。
他抬眼打量四周,“顺意饭馆” 四个字嵌在木质招牌上,漆色掉了点,却透着股实在的烟火气,门口摆着两盆粉色绣球花,窗户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
凉言看着他,一脸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他的头发,“齐总,你低一下头,我帮你整理一下。”
齐岳弯下腰,身体前倾的低下了头,一片树叶滑落下来,凉言用手轻轻扫着头上的东西,把头发又摆了一下造型,“好了,齐总,我们进去吧。”
“秀秀姐,阿嬷还在厨房吗?”凉言熟练的像柜台正在算账的女人打了招呼,叫秀秀的抬头看见他,先是惊喜,紧跟着又板起脸:“你个熊孩子,舍得回来了?阿嬷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被她念出茧了。”
凉言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嘿嘿,秀秀姐这位是我...朋友,齐岳。你再忍段时间,我就休息了,以后就天天回来陪着阿嬷。”
“齐...”凉言像是想起来什么,看着齐岳介绍到:“这是秀秀姐。”
齐岳和秀秀姐相视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凉言带着齐岳走到靠窗的桌子旁,把菜单推到他面前,齐岳扫了一眼,又推了回去,“你点吧,你对这里的饭菜熟悉,我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的。”
凉言也不推辞,拿起笔在菜单上勾了几样,递给了秀秀,他又拿了茶壶和两瓶啤酒回来,茶水注满玻璃杯,泛起细小的泡沫,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下来。
凉言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这两天公司忙吗?”
“还可以,丽萨她们都解决了。”齐岳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呢?休息得怎么样?还要辞职吗?”
凉言握着茶杯的手指颤了一下,避开了齐岳的目光,垂眸轻吹着手中的茶水:“休息得挺好的。”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事情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反悔的必要了。”
凉言放下茶杯,拧开啤酒瓶,给齐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举起杯子,“感谢老板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带入了太多我个人情绪,希望接下来的30天,我们还能像之前一样正常工作。”
说完,没等齐岳说话,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格外清晰。放下杯子时,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
“言言,你最爱的糖醋鱼来咯!” 一个上了年纪的亲切声音从后门传来。
凉言猛地抬头,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起身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冒着热气的鱼:“阿嬷。”
阿嬷放下手中的鱼,目光落在凉言脸上,眼神一下子软了,声音里满是疼惜:“是不是又瘦了?又没好好吃饭?”
凉言刚消下去的红色眼底,又泛起淡淡的红色,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刻意的夸张语气安慰道:“阿嚒,我吃的可多了,都胖了,不信你问我老板”,凉言指着齐岳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老板,齐岳。”
齐岳站起身,对着阿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道:“阿嬷您好,我叫齐岳,是凉言的朋友,也是他的老板。”
阿嬷看了一下自己身上油啧的围裙,又看了看西装革履的齐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言言是遇着好老板了,以后还请你帮忙多关照着点。”
齐岳笑着赶忙回道“阿嚒,您叫我小齐就好,凉言说您做的菜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特意带我过来尝尝,以后还要常来叨扰,还请您别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来,阿嬷才高兴呢!” 她看着齐岳,眼睛里满是欣慰的说道:“你是言言第二个带回来的人。这孩子性子闷,能多几个朋友,阿嬷比啥都开心,好了,鱼要凉了,你们快吃,我再去给你们炒两个菜。”
阿嬷转身进了后厨,门帘晃了两下,凉言望着那道背影走远才收回视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筷子夹了一大块带皮的鱼肉,小心地挑去细刺,放进齐岳碗里,“快尝尝阿嬷的手艺”,凉言不灵不灵的大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这是齐岳从没看到过的眼神,亮闪闪的眼睛带着纯真,撒发着一身孩子气,和之前的炸毛小狗。上班严肃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齐岳咬了一大口,连着点了三下头,朝凉言竖了个大拇指,凉言这才满意的动起筷子,嘴角弯成个浅浅的弧,满脸都是心满意足的吃起来。
“阿嬷的手艺又提高了,比之前做的更香了。” 他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品味着。
接下每上一道菜,凉言都先夹给齐岳,然后满眼含笑的看着他,等齐岳的评价完后,他才摇头晃脑的吃起来。齐岳询问菜的做法,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这道菜的做法和注意事项,比如调料要选老字号的,火候要怎么掌握,阿嬷在里面加了些什么提味,他都记得很牢固。
他的嘴巴不停歇,说两句就往嘴里塞口菜,腮帮子鼓鼓的,那双狗狗眼睛越说越亮,带着点不自知的雀跃,连带着鼻尖都沁出层薄汗。
齐岳慢慢吃着,偶尔拿起茶壶给他填上新的热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凉言,看他说得起劲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看他讲到关键处不自觉往前凑的身子,看他被热气熏得发红的鼻尖,看他眉飞色舞地讲着厨艺技巧,看他因为得到夸奖而偷偷扬起的嘴角,看他夹菜时手腕习惯性往里收的小动作,他就这样看着他鲜活的样子,“原来他放松下来,是这样鲜活的模样,像被雨水浇过的树苗,浑身都透着劲儿。”
阿嬷从后门进来就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住了,凉言穿着灰色运动衣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脸颊泛着红,兴奋地说着什么;对面的齐岳黑色马甲里酒红色的衬衫袖口卷的整齐,微微倾着身,手中拿着茶壶给他倒水,眼里满是温柔的一直看着凉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阿嬷悄悄摸出手机,把秀秀拉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快,帮我拍张照。”
秀秀举起手机连着拍了好几张,又录了一小会儿视频,两个人站在那里笑着看他们,阿嬷轻声说了一句:“言言,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秀秀点点头,“看出来了。”
齐岳察觉到阿嬷和秀秀的目光,他抬眼往柜台看了一眼,秀秀赶忙收了手机,阿嬷冲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凉言,意思是让他继续听凉言说话。
齐岳也冲她们眨了下眼,笑着点了下头,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凉言碗里,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他:“这个菜用大火还是小火?”
“要大火快炒,起锅前撒把蒜末。”凉言说着,手还在半空模仿颠锅的动作,全是对阿嬷手艺的得意。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凉言忽然停住,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
齐岳摇摇头,拿着茶壶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很有趣,希望还有机会能见到你今天的样子。”
齐岳的话让凉言本就红润的脸庞又加深了一些,凉言的目光转向了窗外,“齐总,好像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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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没有反悔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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