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裴铮站在客卧里,没有立刻动。

他先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白色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味道,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老物件才会有的气息。

一切都很安静。

裴铮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处角落。床铺得整齐,桌面干净,书架上排着满满的书,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挤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在那个书架上停住了。

之前进来的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

那么多书,整整齐齐地码着,书脊上的书名大多是化学、物理、数学相关的,还有一些老旧的文学名著。

裴铮走过去。

他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目光从最上层慢慢往下扫。

第一遍,什么都没看出来。就是普通的书,普通的排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架角落。

那里摆着于肆年的全家福。

他伸手拿下来。

相框是木质的,边缘有点磨损,像是被人抚摸过很多次。照片里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人戴着眼镜,斯文儒雅,女人温柔地笑着,眉眼间和于肆年有几分相似。她一只手揽着男孩。男孩站在两人中间,笑得天真烂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于肆年。

裴铮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于肆年这样笑。他认识的那个于肆年,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偶尔弯一下嘴角就是最大的表情。可照片里这个孩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保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裴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全家福拍了一张。手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拍完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孩子,和现在冷冰冰的于肆年,像是两个人。他想: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照片摆回原位。

他继续看书架。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第二排中间,有几本书看起来不太一样。

比其他的旧一些。书脊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边缘翻起了毛边,纸张泛着淡淡的黄。和旁边那些崭新笔挺的专业书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人并排站着。

裴铮伸出手,抽出一本。

《有机化学》。

他翻开书。

密密麻麻的笔记映入眼帘。

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一种随意的力道。旁边贴着很多便利贴,有些是公式推导,有些是实验记录,还有一些潦草的字迹,像是随手记下的想法。

裴铮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迹……

他想起于肆年写的报告。工整,清秀,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可这个字迹不一样。更随意,更流畅,透着一股自信。

裴铮有一种预感。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些笔记拍了几张。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他又抽出同一排的另一本书。

《高等有机化学》。

翻开,同样的字迹,同样的便利贴。再下一本,《物理化学》,一样。

这一排,全是于怀远的书。

裴铮一本一本拿下来,快速翻看、拍照,又一本一本放回去。笔记、公式、实验记录,还有偶尔夹在书页里的便签,有些写着“参考论文”,有些写着“待验证”,还有一张写着一串英文,应该是化学物的名称,裴铮看不懂。

他继续翻,没有放过任何一本。但除了这些笔记,再没找到其他东西。没有日记,没有信件,没有更多指向性的线索。

裴铮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原位。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书架。

他忽然想:如果于肆年知道我来过这里,会怎么看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转身去看别的地方。

衣柜。

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几件体恤衫,几件薄外套,看样子都是于肆年的,没有别的。

抽屉。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旧笔记本、笔、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他翻了翻那些笔记本,都是于肆年的笔迹,写满了化学公式和实验记录。没有别的。

床底下。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空的。

裴铮站起来,环顾四周。

就这么多了。

没有别的遗物。没有箱子,没有档案袋,没有任何和于怀远直接相关的东西。

他站在房间中央,脑子里转了几圈。

于肆年家在江泉,不在江城。他父母去世后,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遗物、证件、旧照片,应该都留在江泉的老房子里。这边的客房只是放了一些书,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裴铮靠在门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事,翻书,拍照,检查每个角落。

如果于肆年知道……

他睁开眼,又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他开始归置东西。

那本书放回原位,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张照片摆正,和之前一模一样。抽屉关好,柜门合上,床单拉平。

全部收拾好之后,他又看了一圈。

和进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裴铮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架。

那一排旧书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从来没被动过。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厨房里,于肆年正和一颗土豆较劲。

裴铮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地的土豆皮,它们长长短短,薄厚不均,有的削下来一大块肉,有的是一小长条。于肆年手里那颗土豆更是惨不忍睹,坑坑洼洼,东缺一块西少一角,像个被啃过的陨石。

“……”裴铮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

于肆年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削皮刀。

“好了?”他问,表情像个天真的小孩。

裴铮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土豆,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惨烈的皮。

“于肆年,”他开口,“你以前削过土豆吗?”

于肆年想了想:“应该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以为很简单。”于肆年说。

裴铮深吸一口气,从他手里拿过那颗土豆和削皮刀。

“来来来,让开。”他推开于肆年,站在水池边,“看好了,这才叫削土豆。”

于肆年往旁边让了让,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

裴铮拿着削皮刀,动作行云流水。皮一条一条掉下来,又薄又均匀,落在垃圾桶里。那颗坑坑洼洼的土豆在他手里转了几圈,慢慢露出光滑的本色。

“你看,”他说,“要顺着弧度削,别太用力。皮薄一点,不浪费肉。遇到坑的地方,轻轻带一下就行。”

于肆年靠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铮侧脸上。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土豆,削皮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

于肆年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裴队好顾家啊。”

裴铮手里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可不。”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以后我媳妇儿就享清福了。饭不用做,家务不用干,天天躺着就行。”

于肆年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裴铮,目光里有东西变了变。

于肆年没说话,他看着裴铮继续削第二个土豆。

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于肆年垂下眼,不再想其他的了。

裴铮开始做菜。

于肆年帮不上什么忙,但他特别有眼力见,于是就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盐,递一下。酱油,递一下。锅盖,递一下。裴铮说一句,他动一下,像个被使唤的小工。

“你这配合度可以啊。”裴铮一边炒菜一边说,“以后当厨师助手有前途。”

于肆年嗯了一声,继续递东西。

锅里的香味飘出来,土豆炖牛肉的香气混着酱香和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于肆年站在旁边,看着裴铮颠勺的动作,看着汤汁在锅里翻滚,看着肉块在热气里慢慢变得软烂。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二十分钟后,菜出锅了。

裴铮把锅里的土豆炖牛肉倒进大碗里,色泽诱人,汤汁浓稠,牛肉和土豆都炖得软烂,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于肆年盯着那碗菜,眼睛都亮了。

裴铮在围裙上蹭蹭手,看着他那表情,笑了。

“看你那样儿,”他说,“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于肆年接过他递来的筷子,目光还黏在那碗菜上。他没理他,已经端着菜往餐桌走了。

裴铮笑笑跟上去,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于肆年没忍住先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向裴铮。

“好吃。”他说。

裴铮笑了:“那是。”

于肆年又夹了一块土豆,又看了他一眼。

“欢迎裴队每天都来。”他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这样我天天都能吃这么好的饭菜。”

裴铮啧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菜。

“想啥呢?”他说,“不如请个保姆。”

于肆年把土豆送进嘴里,边嚼边说:“金牌保姆也没裴队做的饭好吃。”

裴铮看他一眼,嘴角弯着。

“油嘴滑舌。”他说,“以后教你做,起码能养活自己。”

于肆年低头夹菜,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万一裴队以后的媳妇儿不让裴队过来教我做饭怎么办?”

裴铮愣了一下。

他看向于肆年,那人低着头,正往碗里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铮笑了。

“你别扭什么呢?”他说,“大不了以后我带我媳妇儿一块儿来,一起教你。两个人教,学得更快。”

于肆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裴铮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裴铮看不懂的感觉,像是无奈,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然后于肆年撇着嘴,低下头,继续吃饭。

裴铮没看懂那个眼神,只觉得他怪怪的。不过他也没多想,继续吃饭。

于肆年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吃着肉,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都暗示成这样了,这人怎么就是看不出来?

——

吃完饭,裴铮开始收拾碗筷。

于肆年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碗摞在一起,把筷子收拢,把剩菜倒进保鲜盒。

“放着吧,”他说,“一会儿我洗。”

裴铮没停手:“没事,顺手的事。”

于肆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按住他的手。

裴铮愣了一下,抬起头。

于肆年看着他,表情比刚才认真得多。

“裴铮。”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有事想跟你说。”

于肆年沉默了两秒。他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忽然想: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说不出口了。这个人……他想让他知道。

裴铮看着他,等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很警觉,所以应该发现了,我对动物的死状反应很大。”

裴铮没说话。

于肆年继续说:“那天看见那只猫的照片,我的反应……我自己控制不了。”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筷子。

“是因为我小时候。”他说,“我看到过很多猫的尸体。很多。堆在一起。很恶心。”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

于肆年抬起头,看向他。

“我养过一只猫。”他说,“小花和它……长得很像。后来它也是那些死猫里面的一只。”

他说到一半,脸色开始发白。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上来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裴铮放下碗,把他引到椅子上坐下。

“慢慢说,”他说,“不急。”

于肆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那股恶心感过去。

裴铮蹲在他面前,听着他说那些话,忽然觉得自己很脏。他刚刚还在翻人家的书,拍人家的照片,现在却要装作一个知心人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于肆年才睁开眼。

“后面的我不记得了。”他说,“我好像伤过脑子。很多事情都记不清。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一直留着。”

他看向裴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他说,“我也不知道那些猫是谁杀的。我只记得……很多,堆在一起。”

裴铮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于肆年愿意把这些告诉他,愿意把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碎片说出来。可他呢?

他以为于肆年不会说。

他以为那些事只能自己偷偷查。

可于肆年说了。

裴铮站在原地,心里那点愧疚越来越重。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那些猫,”他问,“你还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吗?”

于肆年摇摇头。

“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

于肆年还是摇头。

“记不清了。”他皱着眉,说,“只有那些画面。”

裴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于肆年的肩。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说,“慢慢来。”

于肆年抬起头,看着他。

裴铮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于肆年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而对面那个人,听完之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继续收拾碗筷。

于肆年坐在那里,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于肆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现在,有人在他家做饭,有人在他家照顾他。有人听他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不知道,此刻正在洗碗的那个人,心里有多复杂。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刚刚在客卧里,干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刻,有人在陪着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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