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雪停了。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屋顶、树枝、路边停着的车,全都被厚厚的雪盖住,像蒙了一层棉被。

裴铮一大早开车往市局赶。

路上积雪还没清干净,车轮碾过,咯吱咯吱响。他握着方向盘,眼神有些发直。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于肆年站在雪地里,眼眶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他说“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那个样子让裴铮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说“我尽量”。

可怎么“尽量”?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市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铲雪。裴铮停好车,踩着积雪,鞋底很快就湿了。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往里走。

“裴队!”汪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这来得够早的啊。”

裴铮回头看了他一眼。

汪锐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哈着白气:“路上太难走了,我这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今天开了快一个小时。还好我们小区物业大爷勤快,一大早起来铲雪,不然我连小区门都出不来。”

裴铮“嗯”了一声,没接话。

汪锐继续说:“你说这雪下得,昨晚那会儿真大,我还担心今天得徒步上班呢……”

裴铮又敷衍地“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汪锐给自己泡了杯茶,还在那儿念叨:“你说这雪下得,都两年没下了,一下来这么大……”

裴铮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思全在别处。

于肆年今天会来吗?

他来了之后,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裴铮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于博士来了!”

“于博士早!”

“路上好走吗于博士?”

裴铮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

于肆年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应该是汪锐和张奇峰送的。他站在那儿,被几个人围着,正轻声应着什么。

裴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太出众了。不管站在哪儿,不管周围有多少人,总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卧槽。”汪锐在旁边发出一声低呼,然后腾地站起来,“于博士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就往外冲。

裴铮没动。

他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于博士!好久不见啊!这大雪天的您冷不冷?快进来暖和暖和!”

于肆年看向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汪警官。”

“哎呀您别这么客气,叫小汪就行!”汪锐凑过去,扭成一条蛆,开始嘘寒问暖,“您这几天忙什么呢?一直没见着您。吃饭了吗?要不我给您倒杯热水?”

于肆年一边敷衍地应着,一边往办公室里看。

他在找谁。

然后他看见了。

裴铮坐在工位上,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裴铮的心脏狠狠漏了一拍,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明明昨晚说好的,跟以前一样,正常说话,正常见面。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那些话,那些画面,那个眼神,全都卡在他心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于肆年的目光黯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裴铮低下去的头,看着那个躲闪的动作,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还有工作。”他收回目光,对周围的人说,“我先去实验室了。”

汪锐在后面喊:“于博士待会儿一起吃饭啊!”

于肆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裴铮用余光瞟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汪锐晃回办公室,一屁股坐在裴铮旁边,啧啧两声。

“于博士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他压低声音,“裴队,你后面又找他聊过了?”

裴铮盯着电脑屏幕,声音很平:“可能吧。”

汪锐眨眨眼,不太明白这个“可能吧”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看了看裴铮的脸色,没敢再问。

反正于博士回来了,这就是好事。

——

于肆年推开实验室的门。

几天没来,里面还是老样子。仪器静静地摆着,电脑屏幕黑着,桌上有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杯子。

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开始收拾东西。

实验记录、数据U盘、几本参考书……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原位,动作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裴铮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不疼,但硌得慌。

他说我尽量。

他说其他的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

于肆年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可刚才那一低头,比躲开还让人难受。

收拾到一半,脚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叫唤:“喵——”

他低头。

小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尖轻轻晃着。

于肆年没动。

小花又叫了一声,往前蹭了一步,脑袋抵在他小腿上,使劲蹭。

于肆年低头看着它,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

他伸出手,悬在小花头顶,顿了一下。

小花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又“喵”了一声。

那只手落下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小花使劲往他手心里钻,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于肆年蹲在那儿,看着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梦里那些猫。想起那只小三花。想起那句“小年,别看”。

他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怎么又跑进来了。”他低声说。

小花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于肆年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蹲着,一下一下摸着小花的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

常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心理咨询中心门口了。

门前的雪扫到两边,堆成两座小小的雪山。展鑫正拿着扫帚,和前台小姑娘一起清理最后一点残雪。

他看见常乐,明显愣了一下。

“常乐?”他放下扫帚,“今天不是约好的时间吧?”

常乐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飘:“展医生……我能进去说吗?”

展鑫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他点点头,对前台小姑娘说了句“你先忙着。”转身带常乐往里走。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沙发。

展鑫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和。

常乐低着头,盯着那杯水,盯了很久。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我这两天,越来越难受。”

展鑫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常乐继续说,“可没有。越来越……越来越重。”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最后那个眼神。想他把我揽住的时候,那一下的力气。”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想他。”

展鑫轻轻“嗯”了一声。

“我控制不住。”常乐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走在路上,会想如果那辆车撞的是我该多好。我睡觉的时候,会想他一个人在那边冷不冷。我……”

她说不下去了。

展鑫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常乐没拿。她就那样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等她情绪平复了一点,展鑫才开口。

“常乐,”他的声音很轻,“你上次说,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了那个帖子。”

常乐点点头。

“那个帖子……”展鑫顿了顿,“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常乐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那是在胡说。可后来……后来我又看了很多遍。”

她抬起头,看着展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展医生,它说殉情是生命最极致的告白。”

展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它说离开的人,是去为爱人铺路。”常乐的声音又开始抖,“它说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觉得呢?”展鑫问。

常乐低下头。

“我觉得……”她的声音轻得像气,“它说得对。”

展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常乐,”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最近还有在看那个论坛吗?”

常乐点点头。

“都看了些什么?”

“很多。”常乐说,“除了那个帖子,还有一些……其他的。”

展鑫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更专注了一点:“其他的?比如?”

常乐沉默了几秒。

“比如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她说,“说有一种东西,别人是怎么靠它走出来的。说那种感觉……很平静,很安详。说走之前,能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展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光。

“展医生,那是真的吗?”

展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常乐摇头,“可我想信。我想信那是真的。”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最后那个表情。他在笑。展医生,他在笑。他把我揽住,自己挡在前面,他在笑。”

眼泪又涌出来。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安全了?他是不是觉得,他走了我就能好好活着?”

她捂住脸。

“可他不知道,没有他我怎么活……”

展鑫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常乐,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哭。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满意。

等常乐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常乐,你刚才说,那个帖子里提到了‘圣水’?”

常乐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展鑫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你说你看了很多。”他说,“那个词,应该出现过。”

常乐点点头。

“它说那是天之所赐,是最纯净的离开方式。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睡着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像睡着一样……那如果我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疼,不害怕,就像睡着了一样?”

展鑫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试试吗?”他问。

常乐愣住了。

她看着展鑫,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晃动。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敢。我怕疼。我怕那些……那些方法。”

展鑫没有催促。他就那样等着,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常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可我又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真像它说的那样,不疼,不害怕,能见到他……”

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展医生,那个‘圣水’……是真的存在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展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然后他走回来,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暗下来。

常乐愣了一下,看着他。

展鑫在她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他翻开,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常乐。

常乐低头看。

上面是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展鑫说,声音很轻,“带着这张纸。”

常乐抬起头。

展鑫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满意的认可。

“你能找到那里的。”他说,“到时候,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常乐捏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

“那个……”她的声音发着抖,“那个‘圣水’……”

展鑫笑了笑。

“到了你就知道了。”

常乐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门关上。

展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常乐”那一页。

他加了一行字:等待升华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

——

市局。

于肆年还蹲在实验室的地上,小花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于肆年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屋顶、树梢、街道,全都覆在雪里。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些变淡的星光,想起那个笑着消失的背影。

他抬起手,按在窗户上。玻璃很冷,冰得他手指发疼。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很小,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就化。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