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审完赵诚,大伙又开始忙了起来,一帮人去追和刘顺联系的人。另一帮人则被上级领导批准,去查赵诚和于怀远的过去。

裴铮看着陆续传来的资料,于肆年也在一旁盯着,裴铮觉得很不是滋味。

裴铮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翻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照得格外深。

他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于肆年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裴铮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正想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汪锐走进来,手里拿着笔录本,脸上带着疲惫。他一进门就叹了口气,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放,先骂了一句:“艹,那孙子太狂了,我手拍桌子都拍肿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确实红了一片。

裴铮看了一眼,没说话。

汪锐瞟了一眼于肆年的脸色,声音放低了些:“能问的都问了。”他顿了顿,接着说,“赵诚咬死了说只有他和于怀远做了这些,其他人不知道。两人在学校装不熟,私底下合作得紧。”

于肆年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裴铮注意到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于肆年的手臂。

那只手臂僵得像石头。

于肆年没看他,只是慢慢松开拳头。掌心是几道深深的指甲印,紫红色的,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来血迹。

汪锐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于博士,你别太往心里去。可能那家伙就是瞎掰扯恶心人的。现在还没查出来,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于肆年垂着眼,点了点头。

汪锐又翻了几页笔录,递给裴铮:“剩下的就是些技术细节,怎么合成的,剂量多少。他说他们当时拿了很多动物做实验,慢慢才完善的。”

于肆年的胃猛地一缩。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堆在一起的猫。那只小三花。血。内脏。还有那句:“小年,别看。”他想起了小花。想起它第一次蹭他手背的时候,那种温热、柔软、活着的触感。那些猫……也是这样活过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汪锐没注意到,继续说:“他说配方稳定之后,开始在人身上试。第一批就试了好几个,后来陆陆续续又试了几批。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

于肆年低下头。

裴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在颤抖。

“就这些了。”汪锐把笔录放在桌上,“没问出更多。等查到别的再说吧。”

裴铮点点头:“只能先这样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队!”

常乐的声音从外面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裴铮抬起头。

常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脸上全是光。她一眼看见裴铮,直接冲过来,把电脑往他面前一递。

“有发现!”

裴铮接过电脑。屏幕上分别是一个小众文坛和Λ论坛的界面,都是灰白色的底色,排版很简洁。帖子不多,稀稀落落的。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发帖人的ID上——

“引路人”。

裴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没开口,常乐已经指着屏幕解释起来:“这是展鑫办公室里找到的另一部手机,藏得很深。我们破解之后发现里面装了好几个加密软件,其中连着这两个论坛。”

她滑动了一下屏幕,把帖子列表往下拉。

“这个两个账号他一直在用,Λ很新,毕竟是刚卷土重来的。但这个小众文坛不一样,他用了十几年,最早的一篇帖子是……”

她停在一篇帖子上,手指点着屏幕。

裴铮低头看。

帖子标题:《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篇帖子他见过。是十四年前,“引路人”第一次出现时发的帖子。

他抬起头,看向常乐。

常乐点头:“我刚开始看到的时候觉得眼熟,后来翻出档案比对了一下,内容一模一样。标点符号都没改。”

她把两个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十四年前的帖子截图,右边是十年前这个论坛上的帖子。时间差了几年,但那些字,一个字都没变。

裴铮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人性本恶。文明是一层皮,撕开之后,里面全是**和暴力。众人总说“赤子之心”,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里是温软的、含情的,以为那是世间至纯至净之物。可笑。赤子之心是什么?是饿了便哭、痛了便闹、想要便要。你若不给,他便视你如寇仇。这叫什么?这叫本能。而所有的本能,剖开来看,底下都刻着两个字:利己。利己到了极致,便是恶的胚芽。」

裴铮的手指微微发抖。

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些话太漂亮了,漂亮到像是真理。

常乐接着翻:“而且,下面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帖子,都是一个字没改。目前来看,他一个人运行了两个Λ账号,并且也有可能十四年前最早使用‘引路人’这个称号的人。”

“提审展鑫。”裴铮下令。

——

展鑫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穿着看守所的制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长出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很多。但那种气质还在,斯文,温和,像一个落魄的学者。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见裴铮,甚至还笑了笑。

“裴队长,早。”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和,“这么早就提审,你们也不容易。”

裴铮没理他。

他把常乐打印出来的那些帖子拍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

“说说吧。”他的声音很冷,“你就是最早的‘引路人’,对吗?”

展鑫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打印件,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没想到你们查得这么远。”他说,“是,我就是‘引路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代号是我最先开始用的。”

裴铮盯着他,没说话。

他没想到展鑫承认得这么痛快。

“为什么用两个Λ账号?”裴铮问。

那人冷哼一声:“双管齐下,事半功倍。”

裴铮皱了皱眉,接着问:“为什么用这个代号?有什么意义?”

展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铐的边缘。那个动作很慢,好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心理咨询师,”他开口,声音很轻,“应该像引路人一样,帮助来访者从痛苦的此岸,渡向平和的彼岸。”

裴铮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在哪儿听过?他没来得及细想。

“那你做的事,”他的声音沉下来,“就是在诠释这个概念?”他一字一句:“但你杀人了。”

展鑫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他缓缓摇头。

“我没有杀人。”

汪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把那些打印件震得跳起来。

“那这些人呢?”他把展鑫的笔记本甩到桌上,一页页翻过那些名字,“这些‘已升华’的人,不是你教唆的?!”

展鑫看了一眼那些名字,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不会懂的。”

他抬起头,目光从汪锐移到裴铮脸上,又从裴铮脸上移到那扇单向玻璃上。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我学心理学,是因为我想帮人。”他说,“十八岁那年填志愿,我妈问我为什么选这个,我说因为我想让那些痛苦的人好起来。她是笑着的。”

他顿了顿。

“毕业之后,我进了医院。头几年确实在帮人。失眠的、焦虑的、走不出来的,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他们走的时候会说谢谢,会笑。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选对了。”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后来,我遇见的人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晚期癌症患者,疼了三个月,瘦得只剩骨头。他求我帮他安乐死。我说不行,那是违法的。他说那你让我别那么疼。我给他开止痛药,加剂量,再加剂量。最后他是在昏迷里走的。走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他说‘谢谢你,我终于可以睡了一个好觉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

展鑫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正确的选择。后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有渐冻症的,有重度抑郁的,有被家暴了几十年、离了婚还被以死纠缠的,有欠了一屁股债、活着就是为了还钱的。他们来找我,都是因为想死。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们知道什么叫‘活不下去’吗?那不是矫情,不是脆弱。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怎么还没死’。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喘气,每一口饭都像在咽石头。是疼到骨头里,疼到眼泪流干了,疼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求我。求我帮他们。说医生,你不是学心理的吗,你不是应该帮人吗。我说法律不允许。他们说法律不允许我活着,法律允许我疼着。法律管什么?法律管那些打了我几十年的人了吗?法律管那些把我的钱骗光的人了吗?法律管那些让我生不如死的病了吗?”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帮不了他们。我什么都帮不了。我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用他们自己能找到的方式。有的跳楼,有的烧炭,有的吞药。有一个是从我办公室出去之后,直接走到江边的。”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她说,‘展医生,谢谢你听我说话。这个世上,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展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平复心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裴铮。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没有挑衅,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你们觉得我在杀人。”他说,“可我觉得,我在帮他们完成最后一件事。这个社会不让他们体面地走,那我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方式。不疼,不难受,像睡着一样。这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后的尊严。”

他顿了顿。

“你们以为我在鼓励他们走向死亡?不,我在归还他们被偷走的自由,真正活着的自由。”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你看,社会给我们编造了多少谎言:‘一切都会好起来’、‘活着就有希望’。这些话,对于被父母当作财产的孩子、被资本碾碎的成年人、被意义抛弃的思考者而言,不是安慰,是羞辱。他们在向我求助时,其实早已看透了,社会这个精密运转的绞肉机,从不允许任何人体面地退出。我做的,不过是替他们打开那扇他们一直在寻找,却被整个社会死死锁上的门。这是治疗的最后一步:让我的病人,真正获得自由。”

他说完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

裴铮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相信这些。相信到可以为之杀人,相信到可以为此坐牢。

可他不能认同。

汪锐站起来。

他走到展鑫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看透了社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所以送清醒者离开。那我告诉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

“你是个懦夫。”

展鑫愣了一下。

汪锐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每天喝着咖啡,开着车,坐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说‘我理解你的痛苦,去吧’。这不叫慈悲,这叫居高临下的自我感动。你的哲学,不过是为自己的懦弱和冷漠找一块遮羞布!”

展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汪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觉得自己在帮他们?”他说,“你问问那些被你帮过的人,他们是真想死,还是只是因为太疼了、太累了、太绝望了,想找一个出口。你没有给他们出口,你给了他们一条死路。你把他们推下去,然后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这不是慈悲,这是谋杀。”

展鑫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夜色褪去,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展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抠着,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坚持己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裴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打印件一张一张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带走吧。”他对旁边的警察说。

展鑫被带起来,手铐哗啦响了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

裴铮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忽然觉得很累,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

展鑫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疼痛、绝望、活不下去的故事。他知道那些故事是真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见过太多被生活碾碎的人。

可他还是不能认同。因为那些被碾碎的人,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方向,一双手。

他想起于肆年。

那个人被碾碎了那么多次,可他还站在那里。还在查真相,还在面对,还在往前走。

裴铮忽然觉得,这份韧性,是他做不到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也不是愧疚,是……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裴铮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