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澜垂眸不知该说些什么,上古真气不断输送到他体内依旧于事无补,他将掌心放到谢观芥肩上,轻轻拍掉积累的雪层。
伴随时间的流逝将谢观芥的影子不断拉长,此刻的风已经改变了方向,石壁不再遮挡风雪,反倒聚集更多飞扬的雪花,直至将他们的半个身子埋进雪地。
“他早在五百年前便死了。”他声音冷淡极了,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亦或是在谢观天身陨的那段时间他就将情绪释放殆尽,只剩一具维持着生命体征的躯体在那。
当山河境彻底与他融合的刹那,他便完全继承了山河境境灵的记忆,也彻底知晓谢家灭门当晚,发生在谢观天身上的一切。
尸山上,谢观天的身体就那样躺倒在那,面朝天空迎接着雨水的洗礼,冰冷的、肮脏的雨水灌入他鼻腔,比起身体受到的痛苦,更加致命的是复仇失败的痛恨,那该死的狐妖跑了,怒气一瞬冲上大脑,竟令他放弃了思考。
几乎是一瞬谢观天周身便聚集起灰黑色的灵力旋涡,旋涡高速旋转,几乎要将整个山河境的灵力吸收殆尽。
痛苦的低吟与扭曲的表情,几乎让人以为,他要化成世间最强厉鬼,就算灵魂永远不入轮回也要将参与谢家灭门一事的人全数杀净。
“停手。”阳光折射水面将金色的光线折射到谢观天眼中,似乎是天晴了,连身体几乎也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凉,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光明完全不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被打断的谢观天,灵魂在身体里不断挣扎,面容因痛苦与挣扎变得扭曲,连早已与灵魂脱离的身体也留下两道血泪,他不服气的吼道:“你是谁!”
事到如今自己成了灵魂,哪怕将嗓子吼哑,那人也听不见吧。思及此,他的灵魂就像是死鱼般安静下来,没了半分生机。
“吾乃此地境灵,因上古真气无法支撑山河境几千年的运行而陷入沉睡。你是谢加最后的血脉,我不能让你死去,你可愿与我融合,与我融合你方可活下去。”
谢观天的身体躺倒在尸山上,他低着头看不到境灵的样貌,但内心的仇恨与怒火促使着他,说出内心所愿:“我愿意!我要活下去……不能死在这……”
“你的身体被损坏的不成样子,与我融合后山河境便是你的身体。只不过你的身体将不会再长大,当上古真气用尽,便只能以你灵魂来维持山河境的运转。”
境灵俯身拥上谢观天魂魄,就这地面的积水他才看清境灵的容貌,雪白色的头发与那双金色透亮的眼睛,还未等他记住恩人的模样,积水中的身影就逐渐便化成,当随着他轻唤两声:“境灵大人!境灵大人……”
一股来自远古的力量修复了他精神上的痛苦,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力量,就着这地上的水洼,他将自己的幼年的脸改成了少年模样,仔细看他的五官,与境灵还有些神似。
脚步蹒跚坐上主殿,在五百年的光阴里,勉强靠着睡眠来抵挡抵挡力量的流失,只等未来一个复仇的机会。
不属于他的回忆一点点涌入脑海,看着世间最后一位至亲之人在眼前消亡,内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疲惫。
谢观芥僵硬的活动着手指,用自己温暖的体温试图温暖怀中冰冷的人。怀中冰冷的脸,终将不复从前鲜活的表情,他想伸手将弟弟眉心的皱纹抚平,可少了一只手臂的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五百年前……”他的声音逐渐低迷,想将记忆全都封锁,可对亲人的思念会让他想起境灵传入他脑海的每一段记忆……以及,五百年前与现在这般无能的自己。
早在五百年前他的灵魂便被封在山河境里面,上古真气早已无法供给里面生灵存活,五百年来的每一次苏醒几乎都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灵魂,直到如今,连聚魂阵也无法观测到他灵魂的存在,灵魂状态的谢观天唯一的结局便是在这座大永远不会停雪的山顶等待消散。
祝安澜僵硬在原地,无力阻止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观天的死亡成为定局。
诛天的这条路本就是由白骨铺就,每次的反抗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消失,死亡与牺牲成了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祝安澜将掌心从他肩上移开,静静退至一边,放任着他释放情绪,或许是最好的安慰。
清脆的踏雪声自安静的环境中响起,祝安澜走至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的山顶最边缘,戚杀天已在此等候许久。或许是死亡的气氛太过沉重,两人站在此处一时间没有吐出一句话。
“听说,你的家乡也是被本座屠尽的?怪了,你第一次见本座时居然不恨我。”
祝安澜不答气氛比方才更加沉默,戚杀天咧嘴笑笑,本意是想缓解着沉默的气氛,现下看来貌似是适得其反。他望向远方的天空,双唇微微张合道:“师尊说不是你杀的。”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真好骗。”戚杀天不相信此番说辞,他斜睨了他一眼
“并非,起初我是不信的,但翎山只有我一个亲人,现在看来你杀不了他,能杀他的人”祝安澜垂眸看向底下一片银白的雪地,瞳孔闪烁着但金色的光,五指紧握成拳,接着道:“虽然不知道他因何原因导演了这场意外,但那段时间恰巧是你被封印的时间。”
“我以为妖修与人修是不同的,可他竟然在离开之际将你托付给了人族。”戚杀天垂着眼,一半脸被深埋在阴影之下,随着他的沉默,时间再次流逝,
祝安澜怔愣一瞬,衣摆下紧握成拳的手掌缓缓松开,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后才道:道:“他们很好,我认为留在顷天宗是个很好的选择。”
祝安澜掌心握上戚杀天的手腕,他仍是在意导致他师父死亡的那场战争的。祝安澜心想,并趁其不注意将他埋在阴影里的身体拉到阳光下,缓缓答道:“当然,妖域也不错,况且我并不认为妖修与人修有何区别,大家修行或为长生,亦或为心中大道,既是修行哪有不同,不过是随了你的心,只有向善与向恶之分。”
戚杀天抬眸看向祝安澜笑着的脸,只觉得这人笑得傻极了,若亲眼见证那两场战争怕是不会笑得这般明媚,手指擦过鼻头不屑道,“心中大道?笑话!本座修行至今,已是恶事做尽,早跟你口中的大道背道而驰了。”
闻听此言,祝安澜勾起嘴角,人第一下反驳的观点,往往都是触动他内心的那一个。
他斜眼望一眼戚杀天的表情,缓缓点头,也是一个覆手间便能毁掉一座城的妖王,杀人也不过是随了当时心,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方才的观点是错的。
“你真的杀了很多人吗?”祝安澜凝神,金瞳的颜色渐渐明亮,他能察觉到身边之人围绕的死气,枉死之人的魂魄无法投胎便会化作怨鬼围绕在凶手身边,形成一种一身也化不开的死气,而在他眼中戚杀天周身的气息是纯净舒服的。
世界上的作恶之人多的去了,难道只有亲手杀人才算恶吗?借刀杀人的手段能让那些枉死之人错恨一辈子,戚杀天嘴角勾起一抹及淡的弧度,随后嗤笑一声:“难不成只有杀了人才叫恶事做尽?”
祝安澜也不急着与他争辩,而是见招拆招道:“恶事做尽?那你五百年前在自身陷入危险时,执意将青舒青逸派去援助顷天宗?”
祝安澜一句接一句的反问接踵而出:“清舒和青逸出现在弦月域绝非偶然,当时他们为何放着你不帮,反而选择前往弦月域去救那些人修?”
早在弦月域时他便觉着奇怪,作为常年伴随在妖王身侧的青玄一族,却在妖王遇难的那段时间选择离开,而在山河境妖王破封时保持着超乎寻常的忠心,他笃定道:“当年你在自己受限被封与弦月域即将关闭的两难境地时,选择让青舒青逸有限救援弦月域内的人修,待百年之后弦月域重现时,再跟随封印气息助你破封。”
“是因为前任妖王死在了千年前的一战,那场诛天大战,轻易被改写为除妖之战,将骂名安在好妖身上,你觉得不公才不肯在明面上给予帮助。”祝安澜嘴上说着刺激人的话,眼神的余光却一直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黄口小儿,口出狂言!”戚杀天冷笑一声,当年的事情几乎全被人猜中,他下意识大声讲话来增加自己的气势。
“既然你喜欢,那为何不将妖界各宗门前辈的魂魄的灵魂也一并扬了,留着做什么?”
“不是他们的错!杀阵用处太大,即便是将整个玉虚山封印,一举杀了……”至此,戚杀天便冷静下来,低喘着气。
此刻,祝安澜眼神晦暗,眼中的杀意偏执没有半点隐藏,他声音低缓且平静,继续引导道:“你想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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