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石洞中,所有人闭着眼睛似乎都已经睡熟,靠在石壁上的冯乐熙慢慢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清明,耳边是周围压抑的抽泣声,这个夜晚其实有很多人没办法真正入睡。
她看着某一点发呆,大脑很混乱,这让她一直没能产生睡意。
突然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冯乐熙转过头,她待在离洞口比较近的位置,借着外面朦胧的光线,能勉强看清面前的景象。
属于严卫祥的面部轮廓凑近了一些,他没有出声,直接塞给她一小块压缩饼干,然后伸手指指她身后的江徕,示意两人一起吃掉这块饼干。
冯乐熙立即摆手拒绝,她同样没有出声,这洞穴过于狭窄,几百号人只能互相挤着,一点点小动静就有可能会吵到别人。
严卫祥不出声只是因为不想被人知道他偷偷藏了物资,尽管这只是很小的一块压缩饼干,他明白大家都是同伴,所以要互相帮助,但有些珍贵的东西他只会下意识分享给自己更关心的人,这是他的私心,而每个人都有私心。
他没错,其他人也没有错。
见冯乐熙拒绝,他却异常坚持,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冯乐熙面前。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冯乐熙本来还想再摇头拒绝,但她忽然顿住,像是想清楚了什么,她接过饼干,做出个谢谢的手势,再摸摸肚子表示自己还不饿,当着严卫祥的面把饼干放好,趁着光线不明,她转手把那块饼干塞进沉睡着的江徕的口袋里。
严卫祥见状满意了,靠回石壁。
沉默中,冯乐熙依稀看到他像是在解手臂上缠住的布条,紧接着她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她有些惊讶,忍不住极小声开口问道:“严叔叔,这是你之前被人划开的那道伤口?还没有好吗?”
严卫祥咧开嘴巴,不在意道:“没事,明天就会好的。”
冯乐熙心里一沉,她知道基因强化者和普通人的体质不一样,这样的伤她需要经过处理后再养个几天才能愈合,然而基因强化者痊愈的速度是很快的,半天左右就看不出伤口存在过的痕迹。
可是已经过去很久,严卫祥的伤到现在都没有好转,他甚至说还需要一个晚上,这种情况根本不正常。
为什么?
心里满是疑惑的冯乐熙下一刻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因为饥饿,所以就没有足够的能量来快速愈合伤口。
但就算是这样,严卫祥竟然还把物资拿出来分享。
冯乐熙忽然就喘不上气,很久没有复发的应激症好像在这一刻爆发了,她浑身开始发抖,拼命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流出来,她想要放声喊些什么,但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她不能让周围的人发现。
最后她只能死死捂住嘴,竭力忍耐这份痛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被冷汗浸湿,她忍了过来,冯乐熙条件反射地看向周围,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太好了。
冯乐熙呼出口气,全身虚脱,听着周围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以及抽泣声,她慢慢擦干净眼泪,眼睛直直地盯向洞口的那一抹光亮。
在四周都静下来的时候,她眼神微动,像个幽灵一样站起来往外面走,洞穴.中,除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外,就只有她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她如同入魔般盯着外面那抹光亮,越过同伴们的身躯,摇晃着往前走。
脚下一滞,有人抓住她的裤脚。
冯乐熙心跳加快,她慢慢转过头,又看到了严卫祥。
严卫祥伤口没有痊愈,一直在隐隐作痛,加上肚子根本没有填饱,他睡得很浅,刚才被冯乐熙起身的动作惊醒,他还以为是外面那些畜生又找了过来,虚惊一场,严卫祥绷紧的神经放缓,轻声问她:“小熙,你干什么去?”
冯乐熙几乎是发挥出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她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肚子,小声回答:“严,严叔叔,我有点肚子痛。”
严卫祥一愣,赶紧放开,叮嘱道:“外面暗,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我这么个大老粗可能不太方便陪你去。”
“好,我会小心的,谢谢严叔叔,我自己可以。”冯乐熙不假思索地说完,她觉得自己的应激症可能还是没好,全身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冯乐熙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下一秒她如同惊弓之鸟看向洞穴的后方,发现只是有几个人在睡梦中变换了下睡姿,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出洞口。
星月朦胧的光线下,她回头看了好一会儿身后的这个石洞,最终还是坚定地沿着高低错落的石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后才停下。
一步步走到悬崖的边缘,冯乐熙探头看向悬崖下方,粗糙尖锐的岩石排布着,能够轻易想象到人体血肉砸在上面是什么感觉。
她吞了吞口水,突然非常紧张,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实际上真到了这一步她还是想要退缩。
冯乐熙往后退了两步,她用力闭起眼睛,哭着骂自己:“冯乐熙,你就是个胆小鬼,之前去找严叔叔那次也是一样,要是你勇敢一点自己去,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是你连累了其他人!现在你还要这么胆小?!还要再拖累别人?!”
不能再做个拖累了,少一个人,少一张嘴,就会有更多人能活下去吧。
她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好几步,怔怔地再次看着悬崖下方,明明没什么东西,她却觉得有个声音在呼唤她,那个声音说:冯乐熙,快下来吧。
对,我要下去。
“——不要!”
就在她即将一脚踏空时,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再次喊道:“不要!”她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一双纤细却温热的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不要跳!不要跳!”
原本说话磕磕绊绊的女孩现在无比流利地说出挽留的话,江徕被冯乐熙刚才要从悬崖上往下跳的样子刺激到,她无比惊恐,有段被大脑自主封存的记忆突然浮现。
很多记忆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江徕头痛欲裂,表情也异常痛苦,但她就是不肯放手。
“我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推下去了,你不要跳!不可以跳!”
冯乐熙正想要挣扎,但看江徕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立刻捧住江徕的脸,反问道:“江徕,你怎么了?”
江徕眼神涣散,她根本回答不出来,只记得绝对不能放手,嘴里不停喊着“不要跳”。
冯乐熙不再问,而是紧紧回抱住她,江徕的心里也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很久很久都没有愈合的伤口。
两个心里有伤口的女孩互相拥抱着对方,哭嚎着,一个不断喊“不要跳”,另一个却摇头,哭着说“我就是个拖累,没有我所有人都会很好”。
悬崖上空卷起狂风,把所有言语都吞没,两个女孩在边缘摇摇欲坠。
呼啸声中遥遥传来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会!”
冯乐熙以为听错了,她猛地回头,姚菩跌跌撞撞地爬上来,接着飞扑向她们。
“乐熙!没有你,我不会好!你听见了吗?我不会好!”
“还有江徕,很多很多的人,我们都不会好!”
姚菩也满脸都是眼泪,三人哭着环抱在一起,姚菩贴着冯乐熙的脸颊轻声说:“从前我失去过两个孩子,但现在无论如何我都承受不起失去你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结果了。”
“乐熙,为了我们,回来吧,回来好吗?”
冯乐熙失神地看着她,张开嘴巴,她无意识道:“我可以叫你——”
“什么?你要叫我什么?”
风太大,吹散一切声音。
姚菩连忙把耳朵凑到冯乐熙的嘴边,她近乎乞求道:“再说一遍,你要叫我什么?”
眼泪再次从冯乐熙眼中滑落。
“——妈妈。”
姚菩完全愣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冯乐熙,“你说什么?!”
冯乐熙瘪着嘴,她喊道:“妈妈!”
一刹那,姚菩瞪大眼睛,她发出一声无比复杂的哀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想要笑,但扬起嘴角,尝到更多的是眼泪。
呜咽声混杂在风中,姚菩忽然感到重心不稳,她从情绪中挣脱,抬头望向夜空,姚菩震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狂风卷来无数黑云,夜空的星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云层遮蔽,不见一点光亮。
沉沉的黑云似乎在向下倾轧,好像一抬头,就能触碰到那些可怕的黑云。
“快走!这里不安全!”
姚菩咬牙拽住两人,想要顶着这诡异的狂风往回走,可她的力气根本无法抵抗,三人被吹到悬崖最边缘的地方。
“拉住我!”
三人绝望的时候,一双大手突然扯住她们,把她们从悬崖边缘险险拉开。
冯乐熙惊愕抬头,模糊中看到严卫祥发红的眼眶,“严叔叔!”
严卫祥勉强冲她笑了笑,“别说话,用力!我们一起回去!”
冯乐熙突然就明白了很多,那么多人都想着她,她却自以为对别人好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胆小鬼,冯乐熙你还是个胆小鬼!
可这次她不想再做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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