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从酒吧回去的路上,夜晚的天空细雨蒙蒙。

让本来热闹的小镇广场,显得冷清廖寂。

灯火初上的街道,清冷如斯。

以风衣遮住肩上的伤,他独自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

淅淅沥沥的雨丝中,不经意间,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年轻人,算个命吧。只收十欧元。”

伴随这个声音,一位老者蹒跚地出现在面前。

老者身后,还躲着一个满脸污垢、衣杉褴褛的小姑娘。

半露出那张灰蒙蒙的小脸,正怯怯地看着他。

用一种发音含混的西班牙语,老人瓮声瓮气地说:“算个命吧,年轻人,我们吉普赛人算命向来很准的。”

默默看着祖孙两人,微微沉吟,他拿出钱夹。

从中,取出了一枚光芒闪闪的金币。

俯下身来,他将金币递给了小姑娘。

不由地愣了下,瞪着那双纯真的大眼睛,孩子怯懦地看着他。

犹豫之中,她终于怯生生地伸出了那只布满污渍的小手来,接过了金币。

看着那枚被孙女紧紧攥在小手里的金币,老人不禁面露难色:“这……先生,不瞒您说,我们没有钱。这枚金币太贵重了,我们找不起啊……”

说完,他低头对孩子说:“把金币还给先生。”

紧紧抿起下唇,有些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孩子慢慢展开了那只握着金币的小手。

并没有接回的意思,他不过淡淡摆了下手。

转身,便准备离去。

“请等一等,先生……”

身后的老人叫住了他。

“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凭白无故要您的钱啊,”细雨里,老人诚恳而又无奈地说,“我们吉普塞人虽然穷,但是我们也知道,对于帮助自己的好心人要心存感恩的道理。这样吧,就让我给您看个手相吧。我的算命,您信也罢,不信也罢,只希望能多少对您有点帮助就好。这样,我也可以欣慰了。不然,这个金币我们就是收下,也是无法安心的……”

盛情难却之下,短暂沉吟,冥王终于回身。

静静地,他轻轻展开了自己的掌心。

老者颤巍巍地捧起了他的手,仔细端详起来。

足足端详了半响,老人那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点点地变得有些难以琢磨起来。

终于,他由衷地长长叹了口气:“唉……年轻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感叹之中,老者浑浊的眼里涌上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愫:“单从手相上看,你的掌纹分布并没有太多特殊的地方。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你的感情线与命运线却相当的复杂。它们的末端渐进地隐隐纠葛在一起。掌纹,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一个人的过往经历与心路历程。这样深刻、而又复杂的感情命运线,说明了在你的心里,以往心路的不顺与坎坷。同时这也说明了,时至今日在内心深处,你依然十分地在意着过去。在意着曾几何时,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与往事……”

说到这里,放下对方的手,他轻轻摇了摇头:“孩子,你这又是是何苦呢?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终究是无法强求的。无论我们愿意、或者不愿意。对于过去的一切,我们每个人永远都是无力改变的。曾经的回忆,过去的事,逝去的人,那些已经成为永久的回忆。人生在世,生离死别,这是我们每个人都逃脱不掉的必经之路。年轻人,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你心中的强烈眷恋与不舍,只会让那些逝去的人们,让他们由于心疼你、牵挂你,而对尘世始终割舍不下。对于尘世的过于留恋,让他们……终究,是去不了天堂的……”

“孩子,鼓起勇气来……在你的心底里,从此放开那双一直牢牢紧牵的手……”

怜悯地看着他,老人沧桑的目光里,流连深叹的感伤:“孩子,放手,让他们走吧……”

灯火苍茫,往日不堪剪。

湖水的眼里,渐渐划满凌乱的伤。

细细冷雨,打进潮湿的眼里,象那些跌碎在雨里的岁月。

一生挚爱。

万劫,永不复。

* * *

一路,独自走回租住的寓所。

打开房门,点亮电灯,他走进浴室。

捏开墙上花洒,冰冷水柱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冰凉的水犹若寒流,冷冷地洒在脸上,深寒刺骨。

闭上眼睛,任凭冷水流在脸上,流淌全身,流进心里。

受伤的肩膀被水流打湿。

殷红的血溶进冰冷的水中,顺着身体的轮廓汩汩地流下。

一晕一晕,染红了象牙白的地面。

狭窄的浴室里水雾氤氲,点滴缭绕进苍漠的眼中,象流过的泪痕。

关闭花洒,拿起毛巾。

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他走出浴室。

来到窗边,举手,推开窗户。

窗外,夜雨,丝丝缕缕,点点飘进。

放眼望去,细碎冷雨,蒙蒙零落,染尽漫天苍茫。

从这里看去,可以依稀看到远处那间小旅店。

雨幕之中,青石砌成的房子,垂满墨绿色的青苔,隐约可见。

光阴流逝,而今它陈旧的外墙已在雨中斑驳不堪。

拿起窗台上的打火机,点燃手中雪茄,他深深地吸入。

缓缓吐出烟雾,默默地,凝视手中点点星火。

暗淡的花火,象那些曾经驻足在心底的爱恋,在眼前消散而过。

他站着抽烟,想起曾经所爱。

记忆,依稀回到多年前的那天。

自从很久以前的那天,在军用机场之外,他与他彼此错失之后。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当蓦然得知他在战场上失踪的消息,他便全然不顾众部下的极力劝阻与反对,亲自第一时间赶到了南美战场。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近乎失去理智的冥王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搜寻着他的踪迹。

整日整夜,不眠不休。

最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他终因体力不支,精疲力竭地昏倒在人迹罕至的荒野里。

好在,按照上司腕表的卫星信号,一路搜索追踪而来的修普诺斯最终找到了他。

随后,将虚脱昏迷的他抬上救护专机,强行送回了朱迪加。

此后不久,同样在搜寻后一无所获的联盟军部,对外正式宣布了撒加少将殉国的声明,并同时宣布追封其为中将的决定。

从那以后,心灰意冷的他便主动辞去了冥界帝国的一切职务。

将手中军权全部移交给冥王军副帅修普诺斯后,身为昔日帝国之君的哈迪斯,只保留了“冥王陛下”的虚衔,由此完全退出冥王军领导层。

从此,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光阴似箭,一晃两年过去了。

当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权倾天下的铁腕帝王,而今已经逐渐淡出公众视线。

如今,人们只有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之中才会偶然提起,这位昔日曾君临天下、赋有传奇色彩的年轻君王。

自从退位以来,他一直独自过着一种近似于隐居般的封闭生活。

久居于朱迪加深宫之中的帝王,自此闭门谢客。

除了修普诺斯与两位巨头偶尔获准探视之外,他几乎不再见客。

在漫长的孤寂岁月里,曾经向来烟酒不沾的他渐渐学会了吸烟。

而今,吸烟与酗酒几乎已成为他颓废生活的唯一重心。

每一日,每一夜,日复一日,他都是在这样一种浑浑噩噩的消沉状态下,犹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地度过。

心,已如灰烬。

然而这几年来,纵然如何颓废消沉、醉生梦死,久居深宫的他每年依然都会有一次固定的旅行。

每年深秋,他会如期前往维也纳,探望母亲。

之后便独自来到Albarracín——这座曾经铭记过他们彼此太多回忆的小镇。

一个人,静静地追溯。

追溯着那些曾经属于他们,而今却早已远去的过往。

默然转回思绪,慢慢抬起苍漠视线。

静静地,他默默遥望着雨中,那间远处的小旅店。

当年,他们就是在那里,一起度过了那个夜晚。

曾几何时,为了照顾因伤昏迷的他,他就那样一直守在他的床边,整夜无眠。

至今他依然还可以清楚地记起,那双水蓝的眼睛,由于敖夜与疲惫所泛起的点点血丝。

海风轻拂,碧空如洗,他们曾在海边那架陈旧的钢琴上,四手联弹起悠扬的《卡农》。

卡农,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时每刻,它们都紧紧地彼此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

震撼心灵的乐章,恍若两个人的生死相随。

两年前,当缅怀往昔足迹的他再次回到Albarracín,找到那所位于海边的小旅店时。

却发现,那里早已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后来,好心的邻居告诉他,那所房子早在几年前就已被旅店主人卖掉了。

自从它被卖掉之后,大家就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到有人来过了。

现在的它,只是一所闲置的旧房子而已。

此后,每次来到Albarracín,他便只能从这里远远地遥望它。

一如遥望,心中久远的回忆。

从此,不再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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