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喝些什么?”
夜色初沉,酒馆那盏昏黄的老灯便颤悠悠亮了起来,飘忽的一抹,像抖索着翅翼的蛾子。
酒馆老板正和平日里几个相熟的客人交谈甚欢,斜眼瞥见一袭黑袍袍角,随口招呼道。
黑袍飘得近了些,扫出两枚钱币在桌上:“Bier。”
“好嘞,您先坐。”
浑浊的酒液在微醺灯光里被映成和煦的淡黄色,打了层绵密泡沫,细嗅起来还散发出一种谷物的清香。
萨拉里尔瞅了眼,没有急着喝,端起酒杯坐进角落,静静扫视着高声谈笑的人,在嘈杂的交谈间试图插捉一星有效的信息。
除了弥撒时间,教堂不允许“乐园”中的人——他们称之为外乡人进入——萨拉里尔也被默认为了外乡人。
想要找到那件东西,大概还需要些特殊手段。
他沉吟着抿了口杯中晃荡的酒液,结果被苦得皱皱眉,面无表情将木制的杯子放下。
滚烫的热流忽然从怀中猛地燃烧起来,灼得
萨拉里尔指尖一颤,险些将半杯子啤酒掀翻。
他解松开阴沉的黑袍,拿出了一个水晶球——刚才差点把他烫死的就是这玩意儿。
剔透的球体内似笼着一层迷蒙纱雾,萨拉里尔手指轻触光滑表面,薄雾便退潮似的散去了,两张大脸出现,争先恐后地往前凑,导致整个画面相当拥挤。
“有事?”他先一步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水晶球映出的两人立刻停止了互掐,准确来说应该说是那名女子瞬间恢复了往常冷静优雅的从容风度,唇角攀上一抹馥郁弧度:“没事。”
“看看你死了没。”另一人即刻抢过她的话头,青年显然是揣着一肚子火气来的,将语气里的火药味儿咽了又咽,才勉强维持住形象。
“萨拉里尔,你是疯了吧?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在出发之前你甚至不确定这个地方存不存在!”
萨拉里尔淡定地,甚至有点愉悦地听完了他的絮絮叨叨,而后平静道:“现在我证实了,旧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青年看上去要被他一句话噎死,像是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教训儿子,结果反倒被气得差点儿犯了心脏病,被女人安慰性地拍拍肩膀,才气呼呼端了杯红茶坐到一边,将发言权交给了她。
“你不会是为了什么见鬼的求知欲跑去那里的吧,萨拉里尔?”女人语调平和地问。
“……如果我真的疯了倒是会这么做,”他沉默两秒,开始怀疑自己在好友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我是为了找东西。”
“可以……”
“不可以。”萨拉里尔一口回绝,其实他对自己要找的东西心里也没数,但要骄傲惯了的人承认这点,还不如叫他跳进沸腾的岩浆。
女人无奈地耸耸肩:“好吧,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旁边这位可怜的先生就要因工作量翻信猝死了。全知全能的天父啊,谁见过他脾气这么差的样子?”
萨拉里尔不由自主笑了笑,却没接她的话——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还能不能回来。
“顺带一提,”女人忽然眨眨眼,笑容里捎上丝玩味的孤度,修长指尖轻点脖子下方的一小块皮肤,“新文身不错,老家伙要体验新生活了?”
“什……?”
萨拉里尔皱起眉,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水晶球呈现的画面便已悄然熄灭,倒映出那个压抑而孤独的身影。
黑袍被扯松后,底下苍白的皮肤暴露出来,阴郁而冰冷的色彩,像浸泡在深海之下歌声诡美的塞壬海妖。
锁骨下侧,鲜红烙印如同淋漓渗透的血迹,恰巧定格在一个极不祥的数字。
13。
他的眉心跳了跳,指腹抚过锁骨,那个数字覆在皮肤上,鲜活得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跟着心脏搏动的频率一起一伏。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叔,一杯Bier,谢谢。”
清朗的音调在萨拉里尔身前不远响起,尾音勾着略微上扬的调子,像夏日里撞在薄荷叶上的碎冰。
“喔,小鬼,这个喝多了会难受的啊!”老板大叔是个豪爽性子,大笑着拍了拍面前黑斗篷的肩膀,“还是果汁什么的吧?”
黑斗篷恰好勾勒出少年清瘦的双肩,他同样
笑嘻嘻的,歪了歪头问道:
“那我给您一个铜币,您给我半杯好啦?”
大叔沉吟一下,爽快道:“行啊,可别醉得找人抬回去哇!”
萨拉里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却放在那只从斗篷里探出的手上,缠满了绷带,手掌轻薄、五指细长。
他再度慢悠悠抿了口酒,清苦散尽后,竟余留下几分甘冽。
黑斗篷独自找到个角落坐下,丝毫没发现有道视线紧盯着自己,边喝酒边听着边上的酒鬼们唠嗑,就像个偷溜出来的孩子。
“真是邪了门儿了!”
一个男人醉得发了昏,粗厚的手掌一拍小酒馆简陋的木桌,红着眼抬起头来,“我老婆这几天简直跟叫魔鬼附了身似的,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头,谁喊也不答应。我一拉她就一个劲儿叫,饭也不吃,都快饿脱相了!”
“别是真叫什么东西缠上了,去教堂问问弗朗神父吧?”
“去啦,”男人忽然神秘兮兮地放低了声音,表情缓和下来,“就去参加了场弥撒礼,今早的事儿,人果然好多了!真灵呐!”
邻座的醉汉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背,酒都撒出来些,大笑起来:“赞美天父!我就说嘛,天父哪能真的不管咱们?咱们城里住的可都是信徒啊!”
气氛一下又欢快起来,人们交口称赞神明的伟力。
酒馆内外洋溢着快活的醉意,也分不清谁起的头,老板和酒客一同高声唱起了祝酒词,酒液相撞,盈盈晃动着热烈的笑影,偶有囫囵睡去的汉子,便会被周围的兄弟们推揉着嬉闹一番。
这样的场景在小酒馆里并不少见,萨拉里尔被吵得有点头晕,不由按了按太阳穴。
……不,不对!
他的动作突兀顿住,视线快速地扫视一圈。
他们不是喝醉了。
昏沉的睡意袭上大脑,直到思维也蒙上一层漆黑阴霾。
他手中的酒杯因脱力而翻倒在地,淡黄液体一路蜿蜒流淌,渗进砖缝里去润饱了泥土。
迷药。
该死的,被人阴了一手。
视线彻底暗淡下去,只余痛得近乎撕裂的混沌大脑。
酒馆屋顶上,一个瘦高的男人洋洋得意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无色无味药效快,嘿,那卖药的还真没撒谎。”
他的身后,一群黑衣人齐声欢呼:“老大威武!!!”
“你们别上来啊!!!屋顶要塌了!!!”男人一转头,一口气些没喘上来,低声怒斥道。
随即是一阵兵荒马乱。
男人暴锤了几个手下一顿,这才解了气,望着一室狼籍命令:“挑几个没那么壮实的,好上路。”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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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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