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不开……
无论怎样都解不开……
提耶诺绝望地歪倒在椅子上,他刚与缠绕腕间的共生索展开了一轮激烈拉扯,battle结果很明显——惨败。
“没用的。”萨拉里尔坐在他对面,垂眸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等他把自己累得够呛,才平静开口,“双生花的绑定是灵魂层面,物理方法无效。”
“这种毫无价值纯粹搞人心态的魔法道具到底怎么会被做出来啊!”
“可以用来恶心对手。”萨拉里尔慢腾腾回答。
他在看的是一本关于罕见草药的介绍,指尖划过发黄纸页上“双生花”的字样,停顿下来。
他们跟随这群牧羊人进入乐园也有两天,期间探索出不少共生索的特性——不知道哪个缺德东西将这玩意儿变形成普通麻绳,导致牧羊人们拿错了。
它的本来面目是两根彼此纠结缠绵的墨绿花藤,两端分别缀了朵雪白的小花,花蕊如同黄金编织的细线,晶莹露珠般的花粉点缀其间,华贵又轻盈。
只要两人没有离开对方亦或挣脱束缚的想法,共生索就不会显现,化作金银丝缕描绘的复杂纹路静静烙印在腕间,而且也不会干扰两人各自的行动。
如果一方在内心默念另一方的名字,共生索就会疯狂收缩,无论两人隔了多远,都能瞬间被缠回一起。
第二个发现缘于一次意外。
事情起因是老大清点马车内人数时发现少了两个,思来想去觉得是趁马车停下那段时间有人跑了,于是抓零号来盘问。
提耶诺面对老大始终保持一只耳进一只耳出的状态,嗯嗯啊啊敷衍过去,还不时咳嗽几声提醒对方自己还是个病号。直到最后实在熬得不耐烦了,神游天外的思绪轻微波动了一下。
——怎么不叫萨拉里尔也来挨训呢……
正坐在房间里头喝茶的萨拉里尔忽然感受到手臂处传来的恐怖拉力……
下一刹,他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
嘭然巨响在提耶诺背靠的门上响起,炸得屋内静了一瞬。
顶着老大悚然震惊的目光过去拉开门,结果下一秒他便同被拍在木板上还未反应过来的萨拉里尔撞了个满怀。
“你们……”
“老大您也知道一号他是个哑巴,除了我没人能弄懂他的意思……”提耶诺以一种惨兮兮的口吻说,看上去心疼好兄弟得不行,却在别人看不见的衣袍遮掩下使劲儿推萨拉里尔,那肢体语言的意思是赶紧离我远点!
走廊里只剩他们后,萨拉里尔清晰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他摘下面具,指腹捂住鼻尖,以一个相当忧郁的45度角仰望姿势抬头看天,眼瞳深远如夜空,还是月黑风高杀人时的那种夜空。
提耶诺心虚地没敢看他,弱弱问了句:“没事吧?”
下一秒,鼻血流了下来,萨拉里尔冷着脸用手帕擦掉,声音像在冬日的井水里泡过:“没事。”
要是他面部最高挺的那个部位被撞塌了,那提耶诺的事儿可就大了。
回忆结束,萨拉里尔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书,将它塞进怀里。
“……你衣服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提耶诺沉默两秒,没忍住问出了口。
萨拉里尔瞥他一眼,手指伸进黑衣领口去,卸了什么东西下来扔给他。
一枚树叶形状的胸针,中间是剔透的绿,仿佛潭水洗净的春意,被精致的黄金花边包裹,边缘刻了繁复纹路,整体跟坐在他对面的那位黑沉沉乌鸦似的主儿格格不入。
“储物道具?”提耶诺先是咦了声,在手里捻着来回把玩,“精灵族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胸针中央刻着花体的“路维希亚”,极古老的一支精灵族血脉,哪怕是从十七岁起便随旧世界与外部隔绝的提耶诺也是认得的。
“……忘了。”
萨拉里尔重新将胸针戴好,正要将衣袍系紧,就听提耶诺的声音突兀响起:“等等!”
他的指尖一顿,冷凝目光飘荡过去:“又怎么了?”
“你的时间啊时间!”提耶诺的声调听起来甚至有点恼火,手指点点自己的锁骨,“就剩11天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他略微愣了下,“时间”这个词忽然唤醒了弥撒那天的记忆,他问蒙森那些人身上的数字是什么,蒙森给了他一模一样的答案。
时间。
萨拉里尔微笑起来,每当他那有些病态的求知欲得到满足时,这个平静却餍足的笑容总是会浮现在脸上,就像蜘蛛悉心编织的蛛网终于捕获到了可口的猎物。
他默不作声地盯了提耶诺一会儿,冰冷的眼瞳莫名柔和了下来。
……怪惊悚的。
“我问你三个问题,”萨拉里尔说,“如实回答。”
“诚信是每个信徒应当具有的美好品质。”提耶诺下意识碰了碰左耳那束鸢尾花耳坠,勉强扯
起唇角露出笑容。
——这个萨拉里尔比臭脸时更吓人。
“数字变成0后会怎么样?”
“会死,”提耶诺补充道,“对你们这些外乡人来说会死,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从存在上的……彻底抹除。”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两秒,继续问道:“‘乐园’和‘墓地’的人都拥有数字,但含义不一样,对吗?”
“是的,外……乐园中人身上的数字是倒计时,归零代表死亡,只有杀死别人,夺取他们的数字才能继续活下去。墓地的则是正计时,记录着生存天数。”
就像一个属于旧世界的恶毒诅咒,他们在神明的戏谑里挣扎,最后深陷进自相残杀的玩笑里去。
“最后一个问题,”萨拉里尔的表情复又平静下来,眼底蓄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将所有光线都尽数吞没吸扯进去,“牧羊人抓捕墓地的居民,其目的是……饲养,是吗?”
他的指尖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睫羽垂敛的角度高傲又冷淡,酿着难言的压迫:“墓地的居民不会被真正杀死,但他们的时间是有效的,所以他们被抓来,是为了被饲养起来,是吗?”
像羔羊一般……脆弱而无力。
那双灿烂的金瞳里仿佛隐匿着深渊巨影,死神的轮廓从其中笼罩下来,压得提耶诺的灵魂都轻微战栗了一下,喘不上气。
“……是的。”
所以你看,造物主这么狡猾,祂赐予你永恒的生命,便要在无尽的轮回折磨之外俯瞰你的绝望,兀自微笑。
提耶诺抬起眼直视他,忽然歪头轻笑一声,耳坠盈盈晃动,像暗紫的流光,衬得他少年气的笑容抹上一星秾丽:“他们不会死去,因为他们是神明摒弃的罪人,注定要在漫长的跋涉中饱受折磨用以赎罪。”
“他们会复活,再丢失掉这些天来的记忆,永远怀揣着对天父的敬意与畏惧向祂忏悔,请求祂宽恕自己的罪孽。就像专门为乐园中的审判者
准备的羊群。”
他的语气天真又虔诚,艳色的瞳底却失去了情绪的修饰,空洞如映着雪光的玻璃。
“那么你是谁?”萨拉里尔凝视着那双眼睛,昳丽得好像神明遗落的一片教堂彩窗。
他注意到了提耶诺的用词——“他们”。
这其中并不包含他自己。
那么你,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那双紫眸划过瞬间滞涩,然后少年放缓了语速,悠悠道:“这是第四个问题啦。”
“不过看在大人你这么聪明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回答一下。”
他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捻弄着一直垂至锁骨的耳坠,雪白绷带却松散开来,仿佛死去的白鸽尾羽。
猩红而完美的数字1,使人联想起蛇类的信子,那么狰狞可怖。
起于原点的“1”,没有分毫变化。
那抹弧度在唇角扩大撕裂,露出冰凉的讽刺底色,提耶诺注视着他,眼中有瞬间碎裂了晶莹的晨露,满是笑意。
“除了圣子,我还能是谁?”他呓语似的,声音那么轻,像管风琴空灵的歌,“被神明选中,注定要拯救这一切的圣子啊,除了我,还能有谁?”
那个数字是永恒的、特殊的,也是代价沉重的。
萨拉里尔轻微地蹙起眉头,他色彩苍薄的世界由冷酷的守序理性铸成,不足以支撑他理解这背后的行为逻辑:“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是……善良与正义?”
提耶诺笑出来了,乖顺漂亮的外表第一次藏不住讥诮的锋芒,他挑眉看他,重复了一遍那个用词:“善良与……正义?”
“对,你就当我是为了……正义吧,为了这么……无私的目的。”
“啧,”萨拉里尔说,“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什么?”
无波无澜的金瞳被垂落的睫羽遮掩大半,一丝倦怠的冷光流泻出来,显得他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厌倦。
“如果你为了什么乱七八槽的正义非要留在乐园,那我就不得不打晕你,然后带回教堂了。”
提耶诺哽了一下——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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