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怀修尚在赶来的途中,姬辛辰半点不急。多一人搭手,她便能少费心神,索性窝在宅中沙发上舒舒服服瘫了半日。
姬叔先前提过的黑狗血、糯米这类驱邪俗物,她半点没打算用,反倒特意吩咐姬叔寻一支笛子送来。
“小姐想要何种笛子?” 姬叔满心疑惑。自家小姐总让他置办各类稀奇物件,遇事多问一句,是他能在姬家执掌管家多年的稳妥法子。
姬辛辰懒懒斜倚沙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捻起颗饱满葡萄送入口中,漫声道:“姬叔可曾听过建国前后,一位人称笛仙的人物?”
姬叔眉头紧蹙,费力回想半晌,布满褶皱的老眼骤然一亮:“小姐说的莫非是当年轰动南北的林玉篴?”
这下轮到姬辛辰心头微惊,直起身子坐端正几分:“竟是林玉篴,当真名副其实,老天爷赏饭吃。” 篴本是古时笛子的雅称,人配其名,倒是绝妙。
她倒不意外姬叔认得此人。姬叔年少时恰逢那段年月,林玉篴当年名噪一时,本该是家家户户都听过的名号。
“莫非传闻怪事不断的十字街 5 号,便是林玉篴旧时老宅?” 比起姬辛辰的淡然从容,姬叔活像个追着闲话的看客,满眼好奇。
姬辛辰淡淡挑眉,算是默认。
姬叔自顾自梳理思绪,侃侃而谈:“难不成是林玉篴魂魄滞留作祟?不对啊,我少时便听闻,这位林家公子天赋盖世,有近代唐伯虎的美名。自古才子多风流,他更是样样占全。这般风流人物,又不是横死,乃是寿终正寝,一生享尽锦衣玉食,心底怎会留执念困在阳间?”
他说得条理清晰,道理也并无差错。世间大多滞留人间的魂魄,要么身负滔天冤屈,要么心愿未了、无归处可去。像林玉篴这般一生顺遂、富贵傍身的才子,怎会为情爱郁结不散?这类男子纵然多情,也绝不会困死在一人身上,此处求不得,便寻下一处慰藉,断不会郁郁含恨而终。
况且林家世代香火不绝,有家谱祠堂供奉,死后自有归处,根本没必要守着老宅滋生怪事。
可若真相真如此浅显,素来怕麻烦、能躺绝不站的她,也不会特意千里奔赴追查。
“平日的古装剧倒是没白看。” 姬辛辰低低轻笑,“把你知晓的内情,尽数说给我听。”
坊间流言真假参半,姬叔亲历过那段岁月,口中消息远比道听途说靠谱。
“当年林家收养过一位表小姐,自幼父母双亡,父族母族皆无依靠,常年寄居于林家。” 姬叔抛出的这段往事,让姬辛辰眼前一亮。
表小姐?她心底瞬间浮起《红楼梦》里木石前盟的影子,暗自揣测内里纠葛。
“那姑娘才情无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是性子怯懦温顺,在林家向来逆来顺受,从不争抢分毫。”
果真是这般境遇,姬辛辰心底暗自好笑。
“姬叔,说重点。” 姬叔心思细腻爱铺垫,可办事素来利落,若这表小姐无关紧要,他绝不会特意提起。
见小姐催促,姬叔不敢再绕弯子,直言道:“当年私下都传,林玉篴流传世间的书法字画,大半出自这位表小姐之手;就连吹笛御音的本事,那姑娘也远胜林玉篴。”
姬辛辰一点就透,眸光微凝:“所以是她倾心林家少爷,甘愿藏起一身才华,默默替他做背后枪手?”
姬叔满脸惊叹,自家小姐仅凭寥寥数语,便精准猜中当年秘闻。
姬辛辰没有继续深挖表小姐的过往,林家这段旧事藏得极深,姬叔所知也仅此皮毛。她话锋骤然一转,随口打听近来五大家族的新鲜八卦。
平日里处理阴阳事务时,她沉稳内敛、心思深重,私下却格外爱听各家琐事,只是自身消息渠道有限,姬叔便是她专属的消息来源。
姬叔早已习惯她跳跃的思绪,从容作答:“听闻姜家小丫头离家出走了。”
“不算稀奇,那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迟迷!” 一道软糯清脆的童声忽然响起,小星星不知何时蹿到沙发边,仰着小脸大声答话。
“没错,姜迟迷。当初我还打趣过她这名儿。” 姬辛辰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小星星嘴里,顺手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头顶。
小星星含着葡萄,口齿含糊不清:“姜迟迷喜欢怀秋哥哥,可怀秋哥哥喜欢星辰姐姐。” 孩童吐字不清,将姚怀修错唤成怀秋。
姬辛辰无奈翻了个白眼:“人小鬼大,你懂什么叫喜欢?”
小星星歪着圆乎乎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辩驳:“我当然懂!喜欢就是时时刻刻都想待在一起,就像我喜欢爷爷、喜欢辛辰姐姐,我们要永远不分开!”
孩童直白纯粹的一番话,逗得姬辛辰与姬叔一同失笑。
“姜迟迷满十八了?” 她印象里那是个跳脱机灵的小姑娘。
“小姐记错啦,人家今年都二十了。”
“倒是一晃长这么大。” 姬辛辰语气漫不经心,“好好的家不待,为何出走?”
“还不是为了姚怀修,这事说起来,还和小姐您沾着几分关系。整个隐秘圈子都清楚,姜迟迷满心爱慕姚怀修,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姬叔说着,悄悄抬眼打量姬辛辰的神色,见她面色毫无波澜,才继续往下说,“姜家人几番劝阻,半点用处没有,这丫头性子执拗,尚且在校读书,说走便一走了之。姜家索性断了她所有经济供给,您猜这鬼灵精想出什么谋生法子?”
姬叔最大的乐趣,便是从素来冷静淡漠的姬辛辰脸上捕捉一丝诧异,难得逮住机会,故意吊足胃口。
姬辛辰怀抱着小星星,半点不催,静静等着他主动揭晓。
没片刻功夫,姬叔便按捺不住,神情兴奋又神秘地脱口而出:“她跑去做凶宅试睡员了!”
这话如同惊雷,姬辛辰瞬间坐直身子,眼底满是错愕。
凶宅试睡员?这份差事凶险万分。姜家向来耳目通透,可那丫头一身半吊子术法,真撞上阴邪怨魂,该如何自保?
“而且人如今就在海市,姚先生近日也动身前往海市,说不准她会特意凑过去。” 抛出重磅消息后,姬叔一脸得偿所愿的笑意。
“她过来倒也无妨,平白多了个免费帮手。” 姬辛辰转念便看透姜迟迷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暗自轻笑,“打着这份工,一旦遇上邪祟缠身,便能名正言顺去找姚怀修求助,心思倒是玲珑剔透。”
“小姐心思通透,老奴远远不及。我只当一桩闲话听,您转眼便把内里弯弯绕绕尽数捋清。” 姬叔由衷赞叹。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姬叔瞅着今日姬辛辰心情尚可,悄悄朝小星星递了个眼色。
小星星心领神会,耷拉着小脑袋,怯生生开口:“那星辰姐姐,你喜欢怀秋哥哥吗?”
这是姬叔藏在心底许久、不敢亲自问出口的问题,借着孩童的嘴发问,既不会惹姬辛辰不悦,也免去二人之间的尴尬。
姬辛辰笑着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轻快,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回去告诉你爷爷,别总盘算把我嫁出去,姚家也不行。”
她何尝不懂姬叔一片苦心,看着她孤身一人,满心担忧她晚年孤单。身为姬家仅存的血脉,与其余四大家族联姻本是最优解,可她对姚怀修,自始至终只有同门挚友的情谊,半分男女爱慕都无。
倘若明知无心,却勉强接受他的心意、与他成婚,对姚怀修太过不公,于自己亦是不负责任。
“小姐,老奴只是瞧着你孤身一人,实在心疼。” 谈及婚嫁一事,姬叔眼底泛起水光。
姬辛辰心知他一片赤诚,可她心中藏着无人知晓的挣扎与顾虑。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等候什么,可五族人人难逃三十岁短命诅咒,风家一脉又百年杳无音讯,解开诅咒的希望渺茫。那道宿命劫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这般身负死劫的自己,又怎配与人两情相悦?就算有幸拥有数年温情,到头来只剩爱人独自留在世间,承受漫长孤寂与无尽思念。
父母当年情深意重,人人称颂,可父亲终究没能熬过三十岁的死劫。父亲离世后,母亲放不下半生情爱,抛下尚且年幼的她,追随夫君而去。
那样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她自幼亲身经历,又怎舍得再拉旁人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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