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纳天生拥有一双金瞳。
纯粹的、澄澈的金色,不掺半点杂质,流转间金晃晃的,仿佛融入了日光般明亮夺目,比最纯净的金子看起来还要璀璨。
可他的父母都没有这样的眼睛,且这种稀有的瞳色在他们那个封闭落后的小村庄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并不受到欢迎。亚纳从小听到最多的话语,就是路上人们对他眼睛的指指点点。
“杂种”、“怪物”、“是恶魔吧”,无外乎是一些“异类”之类的评价,还有同龄的孩子开玩笑说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用金子做的。反正,与这双金瞳有关的都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久而久之,连亚纳自己也厌恶上了这双眼睛。
伽德王室与教廷就是以这双眼睛为线索找上门来的。
那天他刚牧完羊回来,身上还带着难闻的羊膻味,一群衣着华贵的大人挤在门前,打量他的眼神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过来,盯得让人喘不过气。
亚纳这才知道自己原来竟是摩伊家族流落在外的旁支。
他那双罕见的金眸就是铁证——因为摩伊家族的先祖图尔斯天生金瞳,所以金瞳几乎就是摩伊家族的象征。
亚纳平静地问他们:“你们是来处决我的吗?”
依照伽德王室早前颁布的法令,对于摩伊家族的成员,凡是男性都要处死,只有女性可以存活。
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只有他和身患重病的母亲相依为命。
为首的那名黑袍教士对他微笑道:“不,我们需要你完成一件事。”
亚纳被他们带去帝都,接着进入王宫,最后到了一片黑漆漆的树林前。
“想办法找到摩伊,解开这里的禁咒,让它为帝国打开,”黑袍教士如是说道。
原来,这片树林就是前朝的“圣林”,除了摩伊家族的成员,任何人进去后都会迷失方向。但森林好像没有伤人的意图,那些不被接纳的进入之人,绕几个圈子就会从进去的地方原路返回。
当初伽德人攻占王宫后,发现这片树林并不对他们开放,恼羞成怒之下放了把火,却连半片树叶都没伤到。他们便称前朝留下的这片树林为“禁林”,之后又用尽了各种手段,仍无法去到中心,据说那位慈悲为名的大天使摩伊就被关在那里。
亚纳没有拒绝的权利,黑袍教士说完那句话后,就将他一把推入了树林。
他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日月都轮换了一遍又一遍,可眼前的景色还是一成不变的无边黑林。他开始思考,自己不是摩伊人和摩伊人可以打破禁咒的两个事实中,哪个才是假的。
亚纳最后觉得两个都不是真的——在饿晕的前一刻。
是幻觉么?眼皮彻底合上前,一片并不晃眼的白光闪过,他好像被一道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令人眼眶发酸的熟悉感骤然而生。
明明是黑夜,却如沐暖阳。
醒来时,亚纳发现自己躺在一位全身雪白的美人怀中,饥饿与疲劳都一扫而空,口中充溢着一股甜美的奶香。
“你长得可真像伊笛,”美人用饱含爱意与思念的目光注视着亚纳的眼睛,“可惜他没有遗传到他父亲的黄金瞳,原来这么漂亮。”
……漂亮?
亚纳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美人肩披绸缎般光泽柔和的银色长发,白皙的面庞仿佛自带柔光,有一种慈母般的亲切感,令人不自觉地想要贴近他。
亚纳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一小簇发尾,颤声问道:“您就是……摩伊吗?”
美人轻轻点头,眼神中充满疼惜:“可怜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亚纳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摩伊,不知为何,他一看见摩伊就有种自然而生的熟悉感,仿佛很早以前就与他熟识,一时间胸腔中百感交集,心跳得异常快。
可能天使天生就有这种亲和力吧,亚纳暗暗想。
“是他们让你进来的吗?”摩伊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关切地说,“先别急着出去,你看上去状态可不太好,肚子还饿吗?”
亚纳恋恋不舍地从摩伊怀里坐起来,摸了摸肚子,摇头:“谢谢您,我已经不饿了。”
如果不是林外还围着那么多对这里虎视眈眈的伽德人,他是多么想和摩伊多待一会儿,多说些话。
摩伊仿佛看穿了他的纠结,揉了揉他的头发,莞尔一笑:“不必担心,他们进不来的,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停在亚纳的脸上,浅灰色的眼眸似盛着一捧月光。亚纳想起醒来时摩伊提到的那个名字,心中不禁滋生出一丝好奇,他想,既然已经进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他轻声问:“您刚刚说的伊笛……”
“他是我和图尔斯的小儿子,”摩伊用掌心托起亚纳的脸颊,轻轻地揉挤了一下,语气中满是眷恋,“嗯,这样看就更像了,他和你一样可爱,从小就是个活泼聪明的好孩子,也不知道后来他和他哥哥和好了没有……”
从伊笛开始,话匣子被彻底打开,亚纳得以知晓了许多在林外听不到的故事。
或者说——圣林的真相。
那两个流传甚广的传说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的,摩伊与图尔斯携手击败最后一支敌军后,便在其他三位天使的祝福下举行了婚礼,不久摩伊便有了身孕——天使都是雌雄同体,摩伊与图尔斯共育有两个孩子,第二个孩子伊笛遗传了他孕育的能力,不过再之后的后代就完全是普通人了。
这一切当然都是背着沉睡的阿瑞斯悄悄进行,阿瑞斯每隔三百年就需要休眠来恢复神力,时间大约为七十年,差不多是一个凡人的一生。摩伊本该如此与图尔斯平安幸福地相守下去,等图尔斯自然死去以后,他就会回到阿瑞斯的神殿,继续当战争之神麾下的大天使。
可谁也没想到,阿瑞斯会提前苏醒。
那时后花园与王后寝宫刚刚修建完毕,摩伊与图尔斯在寝宫中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年仅两岁的伊笛则在宫人的陪伴下留在花园里玩耍。
一个不知从何出现的男人用幻术骗走了宫人,又用糖果和玩具诱哄伊笛带自己去找他的父母,**未歇的摩伊与图尔斯就这样在床上被阿瑞斯抓了个正着。
阿瑞斯暴跳如雷,怒火几乎吞噬了整座宫殿。
他随手一指,一片无边无际、如同囚狱的森森密林便拔地而起,摩伊被他收去神力,扔在树林中央。
“——既然你执迷不悟,放着好好的大天使不做,非要下凡与凡人厮混,”阿瑞斯气极反笑,在看见后花园那座恢宏的神像时,改变了带走摩伊的想法。“正好这个国家还没有圣子,以后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当他们的圣子吧!”
他对摩伊下了禁足之咒,对摩伊誓死不悔的态度仍不解气,又令他长生不死,尝遍凡人生离死别的滋味。
摩伊并不害怕阿瑞斯的惩罚。
他在神力消散的前一刻紧紧握住图尔斯的双手,不假思索地向图尔斯也下了一个“诅咒”——“我们每一世都会在一起。”
这句话将摩伊与图尔斯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使阿瑞斯不便对图尔斯下手,也使那个等着看他与图尔斯死离的诅咒不足为惧。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远远超乎了摩伊的预料。
亚纳也与摩伊说了很多外界的变化,当提及王室的覆灭后,悲愤的情绪陡然出现在摩伊那双本该怀着慈爱与悲悯的眼睛里。
那时王室每天都有人来到圣林外求他,求他不要眼睁睁看着伽德人毁掉他与图尔斯一手建立的国家,又求他哪怕是放他们进去躲起来也好,但他通通置之不理。
摩伊淡漠地说,这是他们自食其果。
摩伊与图尔斯曾将圣林定为下一世的重逢地点。
图尔斯死后的第三十年,有一个年轻的贵族私闯圣林,对摩伊说他就是图尔斯的转世。
摩伊沉浸在爱人回来的欢喜里,连许多细节的真伪都没来得及细辨,就被那个贵族蒙骗了身心。然而,后来又陆续有别的人进入圣林,他们都说自己就是图尔斯。
他们都半哄半强地占有了摩伊。
失去神力的摩伊和凡人无异,对这些人的哄骗与欺侮根本无力反抗,甚至在那段时间里诞下了一个不知生父的孩子,不过,那个孩子刚出生就被阿瑞斯带走了。
阿瑞斯最终还是对摩伊心软了,但神明的诅咒一旦出口就不能收回,作为补偿,阿瑞斯又赐予了树林魔力,令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都听命于摩伊。
当摩伊拥有控制圣林的力量后,王室才开始真正将摩伊当成圣子来侍奉。
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到底谁是真正的图尔斯转世,摩伊又**给了多少人,已经不知道、也记不清了。他对这些亵渎先祖的后代失望透顶,当灾祸降临,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那么,当初与他立下誓言的图尔斯,到底去了哪里?
摩伊依旧坚信,只要他一日困在圣林,“诅咒”就一日不可能出错,图尔斯一定会回来与他相会。
“抱歉……请您先暂停一下。”
亚纳听出了不对,麻烦摩伊再重复一遍那个“诅咒”。
“我们、每一世、都会在一起?”亚纳细细地、反复地咀嚼这句话,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在心中蓦然而起,他对摩伊说,“我大概知道图尔斯会在哪里了。”
“——您说的是‘每一世’,图尔斯的那一世已经走完了,可您的还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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