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烟糯眼睛一亮，挣开季凌的手扑了过去。

烟朔却没敢碰她，只缩着脖子偷瞄窦章，眼神里满是后怕，连声音都打颤：“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窦章嗤笑一声，弯腰捡起一片被他蹭落的草叶，指尖捻得粉碎，碎末随风散去：“嘴欠的人，连躲起来都改不了喘气的毛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烟朔涨红的脸，“白日在河边，你可不是这么怂的。”

烟朔脸色“唰”地一白，下意识把烟糯往身后护了护，梗着脖子喊，声音却没多少底气：“嘴贱是我不对！你别为难我妹妹！”

季凌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轻轻叹了口气，把烟糯拉到自己身边，温声对烟朔道：“他没真想伤你，只是……认出你了。”

窦章斜睨他一眼，没反驳，只是把水囊往烟糯那边又推了推，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饿了就吃，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烟糯捧着干粮，看看哥哥，又看看窦章，小声抽噎：“哥哥，这位哥哥和季凌哥哥都对我很好……”

烟朔望着烟糯手里的干粮与水囊，再看看窦章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终于松了劲，瘫坐在地上，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算我怕了你了……要打要罚随你，别吓我妹妹就行。”

“打你有什么用，打你，被你们吃掉的谷子还能长回来？你若诚心，便把谷子赔回来。你们妖不是都有法力吗？”

“我若有那等修为，何至于沦落到偷谷度日？阁下既是经无门军师，便不必同我这般小妖计较了。”

“计较什么？”窦章剑已出鞘半截。

“计较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尊驾。您大人有大量，先收剑，有话好说。”烟朔被他吓得魂都快飞了。

“对了，季凌，你怎么知道我是雀妖的？”

“不难猜。你白日说我连只鸟都护不住时，我便知道，你定然很早就认识我。后来听闻老伯说妖邪只啃谷子、不吃人，跑得又快，自然便想到了你。”季凌低眸看向一旁吃得认真的烟糯，“只是不知，她也一同来了。”

烟朔清了清嗓子：“乌市，是各界往来交换物件的地方，自然也包括我们万妖域。那日我恰好见到烟糯，她那时还未化形，我担心旁人买去她，图谋不轨，便把她带在了身边。后来听她说起过往，才知她曾在季府被一位季小公子养着，后来又被季府的人卖掉。我一想，那季小公子怕是玩腻了便随手丢了，因此一直替烟糯抱不平。”

“说重点，这与你们来老伯田里偷谷子有什么关系？”窦章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万妖域近来动荡得很，快待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才来人间寻些吃食。我们两个又不吃人，吃点谷子活命，不行吗？”烟朔喃喃道。

“你是说，万妖域近来很动荡？”

“万妖域一向快活热闹，妖与妖之间和平共处，互不打扰。可最近，一群灵体混进了妖都。这群灵体本就该安安分分待在水冥域，各司其职，谁知道近来忽然一大批偷偷摸摸闯了进来。”

“灵体本应在冥河中为游魂，静静流转，且向来有专人看管，秩序井然。此番大批流入妖都，确实疑点颇多。”季凌道。

“你看吧，他们一来，身形如烟，抓也抓不住。万妖域如今乱得很。像我们这种小妖，只能流离失所。”

“原来如此。那么，看管灵体的是谁？”

“传说……是那位掌管暗影与幽冥秩序的神。没人敢直呼他名讳，只知冥河灵体，皆在他静默看管之下。”

“既然万妖域暂时回不去，你们便先在此处落脚吧。”

“真的吗！”

“自然。只是你们需帮老伯劳作，为村里做些事，不能白吃人家的谷子。”季凌道。

“我还道你有多好心。”烟朔一听，直接躺倒在谷地里。

“季凌哥哥……”烟糯扯着季凌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季凌哥哥，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了……后来我在乌市看见你，你也没有带我走……你这次，会带我走吗？”

“阿糯，有我护着你便够了，何必再念着旧主。”烟朔刚说完，窦章便“啧”了一声，冷冷看了过去。

季凌垂眸，久久没有作声。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落在烟糯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慢慢顺着她的发丝。

烟糯立刻安静下来，仰着小脸乖乖望着他，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却一动也不动，安安静静任由他摸着。

“阿糯，”他终是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连自身都难保全，实在算不上什么良主。跟着我，只会让你一再流离。”

“你瞧，人家自己都认了，我还替你不平半天。”

窦章心里莫名一阵不爽：“啰嗦什么，现在立刻去把谷子收进谷仓，不然我就把你烤了。”

季凌低头，拉起烟糯的小手，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一道阵纹。

“阿糯，以后我们便用这个联络，好不好？”

“这个亮亮的，好神奇！那好，季凌哥哥，我也去帮老伯收谷子！”

烟糯攥着季凌的衣角，小步蹭着往田埂去，烟朔撇撇嘴，也扛着老伯递来的镰刀跟在后头。他暗中动了些浅显的障眼妖法，掩去二人身上异类气息，叫村里人只当他们是寻常投亲的少年少女。

日头西斜时，满田倒伏的稻穗已码得整整齐齐，谷仓里堆得冒了尖，连风里都飘着新谷的甜香。

旁边挎着竹篮的张婶子凑过来，一把拉住烟糯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哎哟这俩娃子看着就亲！前几日还帮我家挑水劈柴，今日又来帮大伙收谷，真是比亲侄儿还贴心！”

烟朔挠挠头，嘿嘿笑：“婶子客气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该帮衬的。”

老伯站在谷仓前，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沉稳又恳切：“道长，今日多亏了你与这两位小兄弟，不然我们这一季的收成，便真要毁了。大恩不言谢，往后路过此处，尽管来家中歇脚。”

季凌立在田埂边，指尖轻捻稻穗，语气慢悠悠的：“老伯放心，作祟的妖邪已被我收了，往后再不会来啃食谷子。”他顿了顿，故意扬声朝稻田方向含笑道，“此番能擒住那东西，还多亏这两位小兄弟，不然我这半吊子道士，还真镇不住场子。”

窦章斜倚在老槐树下，指尖敲着剑柄，闻言只挑了挑眉，既不拆穿他那套装神弄鬼的说辞，也不点破那对雀妖兄妹的小把戏。

围过来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赞得烟朔耳朵尖都微微发红：

“朔小子和糯丫头最是心善！”

“往后缺什么，尽管开口！”

“有你们在，咱们村也踏实多了！”

烟糯拽着烟朔的袖子，小声道：“哥哥，他们都好好哦。”

烟朔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软了些：“嗯，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落脚，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季凌朝老伯拱手一礼，语气清淡：“稻子收完，妖邪已除，我们便先告辞了。”

老伯连忙挽留：“道长不留下来吃口热饭？我让老婆子蒸上新米。”

“不了，”季凌偏头看了眼窦章，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叨扰。”

窦章走在最后，路过老伯身边时忽然顿住脚，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

“老伯，往后可要看好稻田，别再让傻鸟偷了谷去。”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句，

“时常清点清点村里人数，别混进些装神弄鬼的东西，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落，他随意摆了摆手，抬步便跟上了季凌。

烟朔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心里门儿清——这话明着提醒老伯，暗里全是敲他这个雀妖。

季凌走在田埂上，忍不住低笑出声：“窦军师这嘴，走到哪儿都不饶人。”

窦章瞥他一眼，语气凉淡：“总比某些人装神弄鬼，还把人绑在田里当稻草人强。”

“可我们终究是成了，不是吗？”季凌歪头看他，眼底盛着夕阳碎光，“窦军师牺牲小我，护住全村收成，多伟大。”

窦章咬牙，却还是伸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的草屑，语声沉了半分：“下次再敢如此，我便不只是说说而已。”

晚风卷着稻香漫过田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