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动知心意

窦章寻着客房一间一间找,指尖轻叩门板,正听见季凌练剑之声,剑风破空,清越作响。

“是我。”

季凌收剑而立,剑尖轻点地面,随即回身倚在床头,声线清淡平和:“回来了?真没想到窦军师还有这般旧识知己。”

窦章指节轻叩门框,沉声道:“叶绫,安阳村旧识,我幼时帮过她。我们聊过了。段家行恐有苍霭眼线,明日你我同去探查。叶绫让我转告,她明日会亲自向你致歉。”

“亥时已至,夜色已深,不早了。”季凌淡淡道,目光落在窗外,月色朦胧。

窦章指尖微顿,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轻敲两下,瓶身发出清脆声响:“我带了桂花酿,出去喝一杯?”

“不喝。”季凌言简意赅,背对着他,衣摆垂落。

“你生气了?”窦章问,目光落在他微僵的背影上。

“并未。”

窦章啧了一声,稍一沉吟,伸手扣住他腕间微微用力,径直将人带起,动作干脆,不容拒绝。

季凌瞳孔骤缩,手抵在他胸前,惊道:“窦章!你做什么?”

“请。”

窦章言简意赅,足尖一点,两人已落在屋顶之上。夜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他将季凌放在一旁,递过一瓶桂花酿。

季凌接过酒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席地而坐,偏过头去不看他:“你这求人的态度,可得改改。两个大男人,成何体统?”

窦章也屈膝坐下,黑色护腕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指尖捏着酒瓶:“目的达到即可。在经无门处置诸事,男女形态见得多了,并无避忌。”

季凌语塞,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这种事不必同我说。我只是提醒你,叶姑娘知道你这般脾性?”

“我一向如此。”窦章语气平淡,仰头饮了一口酒,酒液微甘。

季凌轻笑一声,侧首看他,眸光清澈:“还真有姑娘知晓你这般脾性,还会喜欢你这般冷硬性子。”

“你看出来了?”窦章挑眉,指尖轻转酒瓶。

“很难吗?”季凌晃了晃酒瓶,酒液在瓶身晃动,映着月色,“喜欢一个人,眼里心里都只有对方,旁人入不得半分。看样子,她喜欢你很久了。”

窦章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望向远处满城灯火,语气淡了几分:“她是个好姑娘。”

“那你呢?”季凌侧身,静静注视他,眸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喜不喜欢她?方才她面上是戏妆,我也不曾看清她容貌,只觉一片痴心,实在难得。”

窦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又饮了一口桂花酿。酒液滑过喉间,带来一阵微醺的暖意,却暖不透眼底的冷意。

季凌轻晃酒坛,望着远处花火升空又陨落,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上一回饮这桂花酿,还是与知了一同。也不知他如今可好,我哥……又是否安好。”

窦章温声道:“翎崖阁守备森严,诸事安稳。”

“我知道,我不是担心他们的安全。”季凌道,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只是……离得远了,便忍不住挂念。”

窦章看向季凌,月光落在他清削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那是什么?”

“是……”季凌顿了顿,看向窦章,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算了,你不会懂的。你连别人喜欢你都看不出来,又怎会懂这些。”

季凌又饮了一口酒,窦章默然举杯,亦跟着饮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漫开微甜。

“窦章,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季凌突然开口,眸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我是经无门的军师。你不是知道吗?”窦章淡淡道。

“你真的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吗?”季凌收回视线,望向远方,“我是想了解你。”

“你是说,我的过往么?”窦章问,指尖轻轻敲击着瓶身。

“嗯。”

“你当真想听?”

“既然你看到了我的过往,那也让我多少了解你一点吧,毕竟我们是朋友了。”季凌语气认真,眸光恳切。

“你当真想听?”窦章的语气更重了些,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嗯。不过如果不便告知的话,就不必回答了。”季凌道。

窦章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瓷瓶边缘,缓缓开口:“我最早在经无门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那天,我妹妹杀了我母亲。”

“你妹妹为何要对母亲下手?”季凌蹙眉,眸光里满是疑惑。

“我母亲出身微贱,本是乡野村妇,父亲早逝。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拉扯两个孩子,本就艰难,久而久之便被人污言秽语缠身,说她不守妇道,是风尘女子,才落得这般悲苦下场。”窦章的声音顿了顿,指节攥得发白,“我们兄妹与母亲,一直被人轻贱,被人唾骂。后来日子越发艰难,饥荒与苛责接踵而至。”他目光落向楼下随风飘动的柳丝,似在追忆那些不堪的过往,“她便将一切苦难都推给母亲,信了那些人的鬼话。她恨母亲,恨这世道,便……杀了她。”

季凌指尖轻转瓷瓶,瓶身与夜色相触,发出细碎轻响。

“你杀了她,可曾后悔?”季凌轻声问。

“后悔的话,我还杀她做什么?”

窦章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淡得近乎冷漠:“一夜之间,安阳村里死了两个人。村里人说我是十恶不赦的混蛋,要割了我的舌头,扒了我的皮。我被送去看押重犯的囚牢,那里血腥、恶臭,满是老鼠与怨毒的人……”

“后来,便是炼场。”

听到这里,季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炼场之事,我有所耳闻。那是人间炼狱,他们将你们投入炼场,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选出最得力的爪牙,替他们做事,为他们杀人,为他们筹谋。”窦章语气冰冷,指尖捏紧了酒瓶。

季凌若有所思,眼睫轻垂,随即抬眸,目光直直看向窦章:“是苍霭的人么?”

窦章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那白瓷瓶,送到唇边,饮了一口,酒液微甘,却压不住喉间的腥甜:“不知道。炼场几百人,日日厮杀,互相倾轧,最后只剩几十人。后来有人不堪压迫,怂恿剩下的人一起造反。我们杀了那些抓我们来的人,可有些人嗜杀成性,竟不分敌我地杀作一团,血染红了炼场的地面。”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沉暗,“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来了一队经无门的弟子,为首的是幽黎。他救我于刀刃之下,三言两语便平息了那场疯狂。从那以后,我便为他做事。若他感化不了的人,或是有人恶意冒犯他,我便用我自己的法子,令其噤声,无论什么手段。”

季凌默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他自是明白,这“法子”二字之中,藏着多少血腥与狠戾,藏着多少尸山血海。也难怪世间皆言,经无门那位窦军师,最是心冷手狠,令人闻风丧胆。

屋顶之上,花火再次升空,绚烂的光芒映得两人面色明灭不定。夜风卷着桂花香,吹散了几分沉重,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情绪。窦章望着远方,季凌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孤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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