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卢利萨特港口咖啡馆。
这里位于格陵兰岛南部海湾,拥有大面积冰川群景观,每年都会吸引数以万计的游客前来观赏极地风光,离这间咖啡馆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就是世界闻名的雅各布港冰川。许多前来观景的游客都会选择这间咖啡馆歇脚,获得充足补给之后,就会继续朝冰川群进发。
林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游客。
时值北半球盛夏,该地的气温却稳定在5—10℃,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游客都紧裹着羽绒防寒服,不过当地因纽特人的装束确实会显得与众不同,更遑论穿着因纽特人服饰出现在这间现代咖啡馆里的本地居民。
一个身穿鹿皮衣,头戴鹿角帽的小女孩涨红了脸从游客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那些围着她的游客显然是把她当成了穿着民族服装供游客拍照合影的工作人员。
小女孩推开咖啡厅的门,林纾也放下手里的水杯。
女孩一眼就注意到了靠窗坐着的这个亚洲女人,尴尬地搓了搓双手,有些胆怯地靠了过来。在一群外地游客的包围下,她那属于孩童的局促与紧张更令人同情。
“你就是林鸮?”
小女孩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上下打量着林纾的脸,显得十分谨慎。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粗糙的亚麻色长发垂在肩上,涨红的脸颊显得她深棕色的眼睛更加剔透。
“萨德娜?对吧?”
林纾打量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看上去十岁左右,与任务报告里提到的差不多。
女孩点点头,脸上的红晕微微下去了一些。
“北冕会向你问好。”
林纾伸出右手三指按在自己眉心,小女孩怔怔看着,正要模仿她的动作,却被林纾打断。
“你还不是北冕会的正式成员,我来到这里,一是为你送来属于你的考卷,二是请求你的帮助。”
小女孩脸上的羞怯彻底褪去,被兴奋取而代之。
“我等不及了!”
“在你的考核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再次向你确认,你,萨德娜,自愿参加北冕会的入会考核,无论过程中出现何种危险,都不会半途而废直至完成考核或是献出生命,你确定吗?”
“我确定。”
女孩坚毅的神情映在林纾眼中,她默默看着,这一幕仿佛将她带回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自己,也如这个女孩的现在一样。只是这个女孩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而她却已经在既定的命运中走上绝路。
“跟我来吧。”
彼得曼冰川,格陵兰岛最大的冰川之一。
林纾全副武装站在峡湾外,刺眼的阳光被她的墨镜遮挡,使得她可以直视着远处白茫茫的冰原和冰川。今天气温伊人,没有极端天气,和煦的风吹过冰原,雪地上留下海鸟的鸣叫与身影,空中的海鸟盘旋鸣叫着,大批大批朝内陆飞去。林纾看着海鸥飞去的方向,墨镜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就快要到了。”
她身边同样是全副武装穿着防寒服的萨德娜,即使她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专业的户外设备,上手穿戴的速度还是能跟上林纾,而且有关设备使用的教程一讲就会,这让林纾对她的初始印象极好。
萨德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部,示意她噤声。
“怎么了?”
“Tununiq is speaking.”
她说。
“那是什么?”
“冰的精灵,它是这里的主人,不要打扰它。”
萨德娜示意林纾像她一样俯下身,将耳朵贴在脚下的冰川原之上。
“你会听到冰川下的裂隙发出的声音,那是Tununiq说话的声音,你能听到它在靠近。”
萨德娜趴在地上听了一会,起身看着她,大眼睛里满是严肃。
林纾看着她,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个小孩子,甚是符合她的心意。
又走了一会儿,林纾带着萨德娜站在一块伸出海面数十米远的冰舌上,这里阳光更加刺眼,来自北大西洋温暖的风也逐渐猛烈起来。如果从海面上向这里眺望,一定会以为她们所处的位置正是一段狭长的海湾,她们脚下是坚固的,沉睡了数亿年的原始冰川,但事实并非如此。
林纾看着自己的手表,测算着此地的风向和水温。
“我们在等什么?”
看她半天不说话,萨德娜好奇地问。
“风来的时刻。”
林纾学着她的样子打着哑谜,从背包里取出一枚军用红色金属信标,展开来插在脚下的冰原之上。
萨德娜正要阻拦她,二人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震动,仿佛远处的冰山正在坍塌。
萨德娜惊恐地环顾四周,西南方向,一段白色的冰山正在缓缓滑入海水,仿佛一个巨人倒下,隆隆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快走!”
萨德娜本能地朝海岸上跑去,脚下的冰面却爆发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冰面断了。
冰面从林纾插下信标的位置断开,萨德娜脚下的冰舌带着她朝洋面飘去,朝着断裂的冰山越飘越远。
“林!救我!”
萨德娜用尽全力攀住冰面,好让自己不跌入海水中去,冰川的原住民人尽皆知,只要双脚还站在冰面上,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林纾站在那里,目送着她被浮冰带着越来越远,无动于衷。
似乎是确认了萨德娜不会回到陆地之后,林纾才开口说话。
“24小时之后,我需要在这个坐标见到你。”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向萨德娜。
她指着脚下的信标。
“守护好它,你就通过考核。”
林纾转身离开,她鲜艳的防寒服在萨德娜的眼中越来越渺小,越来越不清楚,直到视线里的她完全消失,萨德娜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因恐惧而发不出一点声音,冰舌还在向海中坠落,其裸露在海面之上的部分方圆已经不足十平方米了。
对死亡的恐惧深深攫住了她的心。
萨德娜第一次意识到,冰川的先祖与精灵,已经将她虔诚的信仰抛诸脑后,她是一个被神明遗弃的孤儿,被剥去了单纯的外衣,直面自然的残酷与肃杀。
她要死了。
伊卢利萨特最大的港口。
晚上十点,这里的阳光依然刺眼,连飞鸟都不愿意在这里过多停留,码头上挤满了游客,大多都在抱怨着忽然被取消的出海行程,原因是三个小时前,西北方向出现一起巨大冰舌断裂灾害,洋面环境极不稳定,当地部门正在紧急搜索洋面,评估海洋环境,预订出海的船只全部被取消了。
林纾坐在码头的休息区,在遮阳伞下看着平板。平板上是不久前才从《坤舆万国全图》上拍下的格陵兰地区地图。林纾看着放大了无数倍地图上一个被她用电子笔圈出的坐标,看得出神。
一个戴墨镜的男子靠近了她,用汉语向她发问。
“请问,你知道渔船什么时候启程吗?”
“不知道,上官白。”
林纾头也不抬一下地说,就跟没看见他一样。
上官白取下墨镜,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眯了一下眼睛。
“看到我,你一点也不惊讶吗?”
上官白嘿嘿一笑,放下包坐在她身边。
“不惊讶,我也没想到是你。”
林纾语气平淡,好像来人不是一个熟人,更像一个累赘。
“那个小女孩……”上官白眺望着远方的海面,“你真的觉得她能活下来吗?”
“不觉得。”
林纾终于舍得把眼睛从平板上挪开,与上官白眺望同一片海洋。
“但还是有希望的吧,就像你一样,七岁,你一个人在雪暴里活了下来,我个人认为,相比于萨德娜,你的任务难度更大。”
“我那时没有在出任务。”
林纾语气阴沉。
“如果可以,我宁愿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座山。”
“或许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在海面上漂流的时候,也会这样想,”上官白惋惜地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刚看了本地政府的新闻,这次冰川断裂是百年难遇的大灾难,政府已经派出搜救船,那个姑娘就算完不成任务,大概可能捡一条命回来。等她平安归来,估计就会老老实实回家过日子,再也不会生出什么想去外面世界看看的蠢念头了。”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蠢念头付出代价,只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收获可以抵消付出,所以看着没有那么愚蠢。但是对于一个孩子……”
林纾沉默片刻,说:“一个孩子才不会有什么蠢念头,是让她产生这种念头的大人们蠢。”
“这话说的,”上官白干笑两声,“难道你是在骂我们吗?”
“是。”
空气中陷入了沉默。
“你讲话还是那么不中听啊。”
上官白摇摇头。
“为北冕会做事,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我不难受,我只是实话实说。”
林纾望向渺茫的天际线。
“北冕会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发觉世界各地的文物遗产,研究成果稀少而经费捉襟见肘,现在又到了我们最缺人手的时候,塔恩的意思,是尽可能扩张北冕会的影响,吸纳更多会员,但话又说回来,扩张如果操之过急,就会给北冕会招来祸端,萨德娜是受害者,你家的大小姐也是。”
“我不许你提她。”
一说起文晓,上官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纾顿了顿,依旧没看他,眼睛看着天边的云。
“我说了这么多,你只在乎她?好吧。”
“如果有一天,文晓也想退出北冕会,你会怎么做?”
林纾问。
“不会有这一天的。”上官白的态度斩钉截铁。
“会的。”林纾终于转过脸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钉。
“你知道我不说假话,总有一天,文晓也会离开北冕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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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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