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卢利萨特当地医院。
因冰川灾害受灾的伤患挤满了医院,上官白赶到的时候,终于在病房走廊里找到了林纾。
她坐在一张移动病床上,低着头操作电脑,萨德娜坐在她身边,同样低着头把玩手中的信标。上官白走近吸引了她的注意,萨德娜抬起头,不认识这个陌生男人,用手肘推了推林纾。
林纾收起电脑,淡定抬头,看见是他来了,一点也不意外。
“你来了,好慢。”
“因为我赶到你发来的坐标的时候,除了一艘翻船的快艇,什么都没发现,”他眯起眼睛,“我正打算把你牺牲的消息传回总部,就在冰原上遇到了一只雪橇犬,它看见我们登陆就冲我嚎叫,拽着我的衣服一路把我引到了这里,现在正在医院门口等着呢。”
“那是Coco。”
萨德娜自豪地说:“我让她在那里等你。”
上官白低头看着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萨德娜的考验结束了,她通过了,你去汇报塔恩,就由你负责接引她进入北冕会吧。”
林纾合上电脑,面上仍然一派冷淡面不改色,唯有姿势微微放松,向后靠在枕头上。
“为什么?你才是考官,我只是陪同你。”
“因为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林纾忽然切换汉语和他对话,“把她送去亚洲总部,之后她的生活读书都将在亚洲地区进行,等她完成全部训练,成年之后,会进入亚洲顶级高校读书,再之后,就是总部的安排了。”
“为什么?”上官白瞥了这个因纽特小女孩一眼。
“就近送她去欧洲总部不好吗?”
“我要试试她。”
林纾侧头看着萨德娜,对方则用充满疑惑的眼神回望她。林纾伸出手,手掌悬在萨德娜头顶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你说的是她能看到极昼极光这件事,对吧?”上官白继续道。
“你想试试,这个因纽特女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离开极地之后,还能不能保留她因纽特人的天赋?”
“嗯。”
上官白久久看着林纾,忽然浅笑一声。
“林纾,你觉得,让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进入北冕会当调查员,真的好吗?”
“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
林纾眼神瞬间锐利,刀子一样刺向上官白。
“做好你的份内事。”
“不不,我只是在想,上船之前,你那么慷慨激昂地反对塔恩的政策,现在却这么积极地引这个孩子进入北冕会,这前后转变似乎有点快,你不觉得吗?”
上官白狐狸一样笑了。
“快吗?”林纾回给他一个冷笑,“以后,你还能看到更快的。”
萨德娜听不懂这两个大人在说什么,但直觉认为与自己有关,她不安地拽着林纾的袖子,想要一个答案。林纾低下头撞上她的目光,忽然迟疑了一下。她想反驳上官白的那些话,当着萨德娜的面,即使用汉语也说不出来。
上官白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僵,见此情形,他轻咳一声,换了话题。
“还是说说你吧,那个坐标,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
“没有?什么意思?”
“你去了我翻船的坐标,那是那座‘岛’最后出现的地方,但那只是一个幻影,那附近的海域根本没有什么岛屿。”
“海市蜃楼。”
上官白一语道破。
林纾冷笑一声。
“看来你的调查能力也不算太差,怎么,弄清洋流的问题了?”
“不过就是北大西洋异常暖流罢了,我只是晚你一点猜出来,也不奇怪吧?”上官白顿了顿。
“这里正迎来百年内罕见的北大西洋暖流,这股暖流比以往都要强劲,改变了冰下水域环境,造成了洋面下冰层的部分融化,冰舌断裂就是这样形成的。”
“还有呢?”
林纾双手抱臂。
“海市蜃楼,”上官白说这个词时切回了英语,“一般情况下,大气中热空气由于密度小的原因通过上升位于冷空气上方,但是由于洋流变化,洋面温度以及这片海域上方的空气产生了逆温现象,打破了自然对流,冷空气浮在热空气上方,从而扭曲光线的传播路径,致使那个坐标区域内的海冰经过光的反射后产生形态改变,就好像一座岛屿一样,结合格陵兰岛附近的气候条件,那座幽灵岛极有可能是从前的人们看到的远处的浮冰;《坤舆万国全图》的创作时间是17世纪,如果这个推测合理,那么17世纪的航海家很可能也看到了由于海洋温度改变看到的海市蜃楼。”
上官白忽然住口,直勾勾地看着林纾。
“继续啊,你说的不错。”
林纾神色不变,眉毛却微微抬了些。
上官白又改回了汉语。
“你曾经答应过那个富二代,要给他在你的研究上署名,对吧?”
“没错,是我说的。”
“可是,你的研究成果是什么呢?是《坤舆万国全图》上的标注错误,还是别的?”
“别的?”
林纾缓缓露出一个藏在阴影中的微笑。
“还有什么别的?”
“真的需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上官白鄙夷地皱起眉头,“你真正要做的,不就是北冕会一直在找的吗?”
林纾伸手托腮,斜倚在铁架床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呢?”她沉思良久后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把这个机会给我。”
上官白丝毫不拖泥带水,看向林纾的眼神显得直白冷冽。
“这个任务归我来做,成果也由我发表。”
“看来你很清楚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的价值。”
林纾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消失,她缓缓眨眼,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严肃。
“这就是你来格陵兰的目的,截胡我的工作?”
“是。”
林纾笑了。
“为什么?你向来不是喜欢争功的人。”
“因为文晓,你找过她了。”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萨德娜一直在默默旁观,这两个大人频繁切换语言,就是为了避免让她听懂。萨德娜不是喜欢凑热闹的孩子,她低头看着手掌中橘红色的信标,金属漆上闪动的光泽好像她的未来一样渺茫。
“因为事关地图,我要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
林纾打破了沉默。
“那理由呢?”上官白步步紧逼。
林纾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实话实说并不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姓宋的是只肥羊,她看着眼馋了。”
林纾笑着说。
“要么告诉我实话,要么要么你的任务归我,你选哪个?”
上官白打断了她。
林纾久久看着他,朝后靠在靠枕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下床。
萨德娜急忙上前搀扶,被林纾轻轻拒绝,她挥挥手,露出手臂上被冰块砸到的一块淤青。
“随你吧。”
“连你也要替她隐瞒吗?!”
上官白拦住了她的去路,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愤怒,他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根本不相信你家大小姐,”林纾径直向前走去,“如果你相信她,就会直接去问她,而不是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来问我,不是我劝你,你已经失去了和你的搭档之间基本的信任,这也不符合北冕会的信条,任务结束之后,你最好向上面提出拆档申请,当然,也别来烦我,你知道我不需要搭档。”
“这就是你的回答?很好。”
上官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这是你自己选的……”
三天后。
伊卢利萨特机场。
头戴毛线帽,身穿羽绒服雪地靴的萨德娜在航站楼里跑来跑去,好奇地打量着各种新式建筑和科技产物,头上的帽子把她深色粗糙的头发全部裹了起来,她现在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女孩,这身装束再也不会引起来自外部任何的多余关注,离开这里,她就再也不是一个因纽特女孩。只是现在的她,注意力全然被吸引走,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她多年后追悔莫及的瞬间。
VIP候机室内,林纾处理了几封任务有关的邮件,确认上官白已经和从欧洲总部赶来的调查员汇合之后,她关上了平板,找到了不远处的萨德娜。
三天前,林纾带着消失了一天的萨德娜回到她的家乡,一个冰原上的小村庄时,村民们诧异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萨德娜的家里有母亲和一个哥哥,当那位以渔猎为生的因纽特妇人看着林纾拿出的基金会赞助文件时,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只是喜欢做做白日梦幻想到处旅行的小女儿居然能得到世界知名慈善组织的赞助,获得前往亚洲顶级学府留学的机会。
监护文件等各种手续签署完毕,林纾收起了文件袋,犹豫了一下,说:
“我用生命保证,她十八岁时会平安归来。”
萨德娜的妈妈上前拥抱她,向她道别,而萨德娜的哥哥,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站在一旁,恶狠狠地瞪着林纾。
他不信任她,或许在他眼里,妹妹就这样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女人带走,无异于绑架。
林纾不需要他的信任,拜别妇人后,她带着萨德娜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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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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