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温热的海风透过窗户缝隙钻进了静默无言的空间,无论是实际还是体感都比茨之谷要高上几度的气温已经不再需要外套…在还未入夜前说这话未免为时尚早。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收回这个擅作主张的结论等日落以后再说。从儿童节目播到了连续剧时间的电视画面中两人争吵得厉害,可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才演变成这样的。silver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就坐在不远处的那抹绿,对方坐得笔直,直视前方的专心程度让他更加想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着错过的那些画面里究竟交代了多少关键信息。

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相距不远的沙发上已经沉默了好几个小时,所幸电视里不断发出的声音足够填满这尴尬的空间——silver没有哪次比几个小时前自己'要不要来看点什么'的提议更庆幸自己开了口的同时也为他们身处在贤者之岛这样已经被现代科技完全覆盖的地方,倘若他们还在茨之谷,那很有可能就变成在大批还没翻修整新过,也就是除了窗户和床头柜外找不到第三个目光落脚点的病房中度过比现在更加煎熬的几个小时了。

这个看起来确实情况不太好。在收到检查结果的第二天就被茨之谷的医护人员以'对人类的疾病研究学不是很有把握,最好还是转到以人类病人为主的医院去'为由委婉的铺垫了'或许不太好'的心理准备,于是他们只好带着转院的介绍信和检查单再转到近几年贤者之岛上被shround集团投资扩建后的医院重新办理入院,然后再做一套一模一样的检查流程,最后拿着一小沓印满各种黑白图案的报告单被叫进了诊察室,总算是能开始听对方的解释说明。'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有谁没忍住这么追问了声。这块阴影,同为人类的医生说着,伸手指了指黑白光片上的一块灰色圆状物。也就是现在常说的肿瘤,压迫的位置有些棘手,根据转院前的记录来看之前也是因为头疼等各种症状才被紧急送医的对吧?他看着对方向他投来的目光。通常来说,为了顾及本人的情绪避免后续因此感到不安都会尽量选择挑对方不在场的场合展开说明,尤其是像他这样从严格意义上来看目前还是学生的年轻患者。不过直接或间接本质上也没有太大区别,silver想,已经发生的事实也不可能因此而改变,与其在等待的焦灼中被每张欲言又止的神情反复凌迟,还不如直接面对来得痛快些。

坐在前方的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却莫名感受到前方仿佛穿过了后背的视线似的凝视,只能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和那名医生的对视中,点了点头。

“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什么时候…?”

“例如说头疼,单侧脸麻痹,视线模糊,或是身体忽然觉得极度疲劳之类的症状”

坐在左侧方的人顺着话音转过了半身,脸上顿时就多了两道来自那双平静的黄绿色竖瞳的视线,silver顿感肩膀上似乎也多了两道看不见的重量似的压得他莫名想要低下头去避开这审问般的注视…现在还不能那么做。无奈之下他只好顶着这份压力硬着头皮继续回答道。应该是近几个月才开始的,头痛的频率起先没有这么高,缓解的很快,所以自己一直认为是感冒或是换了新环境不太适应的原因。

“那就是了,多数的患者最开始也不会把这些细微的症状和肿瘤联系到一起”

“那现在是要怎么办呢”

从进门起就保持着沉默直到现在,坐在右侧方的lilia终于开了口,犹豫了几秒,又接着问通过治疗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大吗。该怎么说呢,医生摘下架在鼻梁上太久已经卡出两道红痕的眼镜,伸手搓了搓脸。单从现有的信息来看这很难给出保证,最好的方法是进行手术,从中切除一部分的组织以后才好判断,也好减轻身体上因此产生的不适症状…不过说是虽然最好的方法,我们还是不能保证一定就是百分之百的没有风险,可以再花些时间慎重考虑下再做决定。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变化无常到论谁来了都只觉得像是场梦。从诊察室回到病房的一路他的耳边都还不由自主的回放着医生和他们说过的话。作为名义上的养父,三人中唯一主动留下来的lililia在几分钟前和他们挥手说完'等会再回去'后就又关上了诊察室的门似乎是要单独和医生说些什么,于是剩下的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沉默穿过长廊走回了病房。现在的他应该想些什么呢?趁着还有力气赶紧伤春悲秋的为自己哭喊两句命运不公,还是开始着手考虑到底要不要手术的事?silver在床上坐下,令他自己也没能想到的是,在经历了短短几天就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当下,他现在最纠结的却是改怎么给实习单位的前辈打个电话为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大概都无法回去交代清楚。无论是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这下自己的假期都不得不得到延长了——这能算得上是好事吗?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怎么想的。逐渐神游天外的思绪被身边的询问拽了回来,他如梦初醒地看向对方,下意识从鼻间反问的“嗯?”了一声。刚才你也听到了吧,说是要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什么的,你怎么看。sebek坐回了临走之前就搬到床边的椅子上,神色复杂地对上他的目光。

“还是要做吧,毕竟都说了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后面的'有一定风险'你是没听见吗”

很多事都有'一定风险',总不能因为可能性的存在就什么也不去做了。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对这番潇洒的言论有多少实际上的赞同。

“……”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我不会干涉,毕竟是你自己的选择,在这之后需要承担的风险也是你自己的事”

“嗯”

于是他们之间的氛围在这之后就肉眼可见的微妙起来,他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这份尴尬,换在以前遇到没话可说的时候他们也时常像这样在同一空间里各做各的事,然后等谁突然想起些什么再开口。只是现在,他发觉他们可能失去了'再开口'的机会…或者说是自己单方面不知道该怎么再找适合开口的机会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成为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就心不在焉的证明,silver为自己无法集中的注意力感到无奈,可此时此刻,比起就这么枯坐着看电视里永不停歇的内容他更想和那人聊点别的,例如假期到现在过去的一半时间里他的作业进展如何,再例如放假之前的马术比赛他觉得发挥得怎样等等。明明他们之间有许多比只是这么坐着看电视更有意思的事可以说,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最为尴尬而煎熬的方式呢?

而他也并不是没有努力过,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silver几次三番开口,企图从上述的话题中挑选些可以展开的部分延伸下去,无一例外都得到了十分简短的回复…他可能比自己更需要些时间来冷静或思考,最终他只无奈的从对方摆明了不想交谈的态度中提取出这样的信息,而一想到这样的时间还要再持续到明天中午lilia回来代替他轮值才能解放silver就更加无助起来。

好在无论想或不想,日落以后月亮还是照常挪到了夜空一角,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值得庆祝的时刻:现在,自己也不再需要考虑到底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似乎刚脱离冷战不久就重蹈覆辙的氛围缓和下来,只需躺在床上遵从疲惫的倦意等着不久就能进入梦乡——silver还是没能忍住偷偷抬起眼皮看了眼黑暗中面朝门口仅仅留给自己一个后背的背影,不死心地问他那样不会觉得冷吗?

“还好,再说现在还没到盖单层被就会冷的季节”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就想说,其实你也不用一直在这陪着我…我是说,明天父亲大人就能收拾好东西赶回来了,我就算一个人也无所谓,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在你看来我要做什么才算是在做'自己的事'”

“…我只是在说自己的建议而已”

“我也只是在普通的询问而已”

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动了动,silver以为他是要转身——结果不过是把被子往上拽了两下就停了下来。果然,现在不是能和他谈话的时机,他垂下眼,睫毛轻微颤了颤。

“你是在生气吗,sebek”

“……”

“是因为我的事让你感到麻烦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我不太喜欢这样,就好像和你再也不能好好说些什么了一样”

“现在不是正在说着吗”

“要是我哪天也用和你现在这样的说话方式对你,你也觉得没有问题吗?”

“……”

“所以能告诉我吗,你在想什么”

“……”

我什么也没想。sebek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隔着层布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闷沉的继续说,是你的错觉。

“是吗”

“我要睡了,晚安”

“…晚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自己不用闭上眼就能推测得**不离十。sebek攥紧掌心的被角,在一片安静的黑暗中依旧睁着眼睛看着眼前快要隐匿于夜色中的米白色沙发布料。在他强行切断话头以后,后背上的两道视线就消失了——大概是睡着了吧。或许确实如他所说,自己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没办,摆在眼前最要紧的就是仅仅动了三分之一的假期作业,离假期结束还剩下两三天,这对像他这样从来都是在开始第一天就全部完成的好学生来说真是破天荒的罕见。除此之外在原本的计划里还应该把借阅的几本书趁着有时间好好看一看…但现在这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

他并没有因此责怪打乱他计划的主谋,从道德层面来说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他随意指责一个病人…即使他到现在也不太能接受这个头衔前缀如此自然的安在了那个人的头上。人类的体质和妖精不能一概而论,这不用说也能在成长过程中渐渐明了的区别是他在更早之前的童年时期就知道的事实。和普通人类比起来,silver的体质算是非常不错,十几年的时间里最为严重的一次是在他们都进入夜鸦学院就读的时候,冬季流感来势汹汹,很快就在每天都不得不密切接触的学生中以惊人的速度互相传染起来,对方也因此在一起锻炼时头一回跑在了他的后面。“可能是感冒”鼻音浓重的解释并没有引起当事人的重视,于是很快就从流感发展成了肺炎,最后以自己强行拖着他到医务室输了三天液才算告终。真是让人看不下去,希望你的愚蠢症不要传染给别我,他不客气地说着,揭开退热贴的透明胶膜'啪'的一声就摁在了对方额头上。我认为…好吧,你说的对。挣扎没有超过三秒就自知理亏的闭上嘴,顺从地听着他远远望不见尽头的数落。等到他停下,低头想看看从刚才起就没吭声过乖乖听了大半天的脸上是不是像他表现的那样乖巧——sebek扶住额头,实在是被他这不知悔改的态度给气得笑出了声: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了。

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sebek按捺住自己想把那人叫起来重新教训一遍的冲动,伸手报复似的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几秒过后就果不其然地瞧见原本平静的睡颜皱起眉来。哼,活该!他欣赏了好几秒后心满意足地放了手…

然而现在自己的心情却做不到再像当时那么轻松。迫于眼眶的酸涩感,他还是半点睡意都没有的闭上了眼睛。今天以后,自己该怎么面对他?和他能说些什么?他向自己搭话时又该以什么心情回应他?杂乱无章的心绪中分成了好几个不同阵营的声音各执一词地来回争吵着,听得他心烦意乱,干脆翻了了身拿枕头把耳朵捂住了。

“…嗯…啊…”

一丝不同寻常的呻吟穿过层层阻碍准确抵达了耳膜。他心里一惊,放下手径直坐了起来,silver?在黑暗中尝试发问的语调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

“哪里在痛吗?”

没能得到回应的询问二次响起,像是触碰了什么按钮似的,隐忍的呻吟陡然放大了许多,连带着痛苦的抽气声让他听得掌心瞬间就出了层薄汗。赶紧下地想要察看情况的脚步声慌张地转移到了床边“你还好吗?!我马上就叫医生…”话音未落,落在病床上的目光就停滞了:本应躺在床上的人不见踪影,一片黑暗中只留下还在跳动的什么东西缩在阴影里。不要开灯!耳边炸响的尖叫吓得他打了个哆嗦,本能的就想要顺从那个指示缩回手,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灯光亮起的瞬间,那颗跳动的东西忽然不动了,下一秒,毫无预兆炸开的血肉崩溅了他满头满脸,sebek颤抖地看向双手,视野很快就在急促的呼吸被染成一片鲜红,终于,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而骇人的尖叫却再次响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月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什么也没有。是梦吗?自己睡着了?就在他本以为会清醒到天亮的不知不觉中?sebek擦了把汗,惊魂未定地摁亮了手机屏幕,刚过零点,笼统也才睡了两个小时而已。

冷静下来,这只是个梦。

深呼吸了几下,心跳如鼓的轰鸣勉强平复了些。他转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形阴影,反复确认了几遍,想了想,干脆掀开被子,赤脚走了过去,站在那张床面前借由月光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这才对刚才那一切过于逼真的造景只存在于梦境中彻底放心。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sebek心有余悸地靠着护栏缓缓蹲下身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盯着他露在外面的手看了好几眼…没关系,他睡着了,他不会知道的,凭空出现的小人在左边借机怂恿道。不,别这样,为了一个梦就非得要这么安慰自己才行的话自己和不到十岁的小孩有什么区别!又一个凭空出现的小人在右边驳斥回去。

“只是想握一会手而已,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不行?”

“有什么好值得安慰的,有那个时间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回去继续睡觉”

…

等到呼吸完全平静下来,他伸出的手也缓缓抵达了另一只手背的终点。通常情况下,人类的体温比妖精要高上几度,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拇指贪心地从拇指与虎口间的间隙穿了过去,带着其余四根手指紧紧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没事的,他不会知道,sebek不断自我安慰着,半分钟就好,等到半分钟以后自己就马上松开…

“做噩梦了吗?”

四肢的血液随着头顶忽然响起的声音冷不防冻住了。他赶紧想要抽出手起身,长时间的蹲姿却让双腿不听使唤地向后倒去,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着地,被惯性掼得坐在地上。sebek愣愣地往上看去,就和那双蓝紫色的双眸静静地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轮番上涌的情绪让他一时找不到恼羞成怒的理由,只能张着嘴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句。

“…你醒了?”

“也不算,本来觉得困了,但一直半梦半醒的没有完全睡着,听见你走过来的脚步声那会就完全醒了”

“……”

看吧,我刚才就说了别这么做。刚才还被压倒性处于下风的小人顿时得意起来,对着他一顿嘲讽说让他看了你的笑话这下满意了吗?

“所以,你是做噩梦了吗?”

“我…”

否定的话卡在嘴边,半晌,他才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来一起睡吧”

“…哈?”

“这样就不用担心睡着以后再做噩梦了”

“哪来的根据,这张床怎么看也躺不下两个人吧,而且我…”

“嘘,现在太晚了,再说下去会打扰别人休息”

没来得及抽回的手被往里拉了拉,silver往外挪动了半个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让他赶紧上来。…仅此一次,他在原地沉默地站了几秒后,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躺上去,不得不蜷缩起来的四肢十分委屈地侧身缩进了同一张被子里,低声抱怨嘀咕着看吧,他都说会变成这样了。

“像小时候一样不觉得很怀念吗?”

“…这有什么好怀念的”

他轻叹口气,听着一阵轻笑后又归于沉默的寂静。低下脑袋尽量把视线集中在自己的鼻尖,小声喊了句他的名字。

“silver?”

“嗯?”

“…不再好好考虑一下吗,手术”

“这样一直纠结下去会没完没了,你不是也说过吗,我不适合总想东想西”

少断章取义,自己说这话的语境和现在根本就不一样。sebek很想这么说。

“你知道这类手术一般要怎么做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毫不相干的另一句。

“听说要把脑袋打开”

“…真可怕”

“是啊”

又是一阵沉默。

“我没有在想什么,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和你说话而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也没有生气…好吧,可能是有一点,对我自己在这种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感到生气。

“之前说的话也是,我没有觉得跟你在一起做那些是在浪费时间”

不知怎的,曾经他觉得无比艰难的闸口忽然就被拧开了闸门,接二连三的真心话一股脑的随着水流奔涌而出——他正在看着自己,sebek知道。可他还是难以自控的继续往下说。

“你是个总让人担心的家伙这点没错,但过去那么多危机你也每次都成功化解了,所以我觉得这次肯定也不会有问题…我很想这么坚定自己的想法,可我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因为只要想到你…你或许会…”

有什么酸涩的液体被二人温热的吐息融化了,眼看着就要随着话音落下…好在他及时咬住了下唇。面对面的那张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拢过那颗低垂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前。

咚,咚,咚。

sebek听见耳边响起了阵一片寂静中尤为刺耳的心跳,却明白它并不属于自己。

“不会的,别担心”

咚,咚,咚…

“晚安”

他点了点头,用力抱紧怀里的温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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