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2026年的春节,医院里冷清得让人心慌。

走廊上倒是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但那喜庆的红色与苍白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像是一场葬礼上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束婚庆的鲜花。护士站在玻璃上贴了倒着的“福”字,福到了——可福真的到了吗?那些住在病房里的人,那些在除夕夜不能回家的人,他们感受到福了吗?

苒昕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靶向药产生了耐药性。

最新的CT片上,肝部的转移灶不仅没有继续缩小,反而比上个月更大了。

那两个阴影像顽固的污渍,嘲笑着现代医学的无力,嘲笑着那些曾经燃起的希望——仿佛在说:你们以为能杀死我?太天真了。

赵主任的表情很凝重。他坐在苒昕的床边,手里拿着那张CT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光线不会骗人,胶片上的阴影清清楚楚,不需要任何怀疑。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治疗方案。”赵主任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医生在面对无法治愈的病人时,努力维持的、职业性的平静。

“还有别的选择吗?”苒昕问。

“有一个。”赵主任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封面是全英文的,印着一个大药厂的标志,“针对你这类型HER2阳性胃癌的新药,正在进行临床试验。一期数据还不错,有效率比现有方案高出不少。”

母亲抢过那份资料,手指颤抖地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的英语不好,大部分单词都不认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像是在寻找某个能救她儿子命的密码。

“成功率呢?副作用呢?会不会有危险?”她一连串地问,声音像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任何新药都有不确定性。”赵主任的声音很温和,但在这种时候,温和本身就让人心慌,“但对苒昕目前的情况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苒昕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除夕夜的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灰黑色的夜空里炸开,绚烂而短暂,像极了某些东西。那些烟花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会停留一瞬,然后散落,变成无数颗暗淡的火星,坠入黑暗。

他想,烟花真像生命。

升起来,亮一下,然后没了。

除夕夜,苒昕溜出了病房。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没有注意到他。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尽头走。化疗让他的腿脚变得很软,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不想停下。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看见天空的地方。

住院部大楼很安静。能出院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剩下的不是病情太重走不了,就是像他这样,无处可去。

走廊上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红色光影,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地面上写着一个又一个看不懂的字。

他爬上了天台。

通往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不知道谁忘了锁,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他推开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

风很大,超级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皮肤生疼,割得眼睛睁不开,割得他必须用手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天台上的雪还没有化,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苒昕不在乎,他就想找个没有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找个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找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地球上、而不是被困在一座白色牢笼里的地方。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台上已经有人了。

而那个人是宋萘。

宋萘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坐在一张废弃的轮椅上。那把轮椅不知道是谁扔在这里的,锈迹斑斑,左边的扶手断了,右边的轮子有点歪,靠背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他就那样坐在那把破轮椅里,仰头望着夜空,像是一个被放逐到地球的外星人,正在寻找回家的路。

氧气瓶立在他身边,银白色的钢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透明的管路从他的鼻腔连接到瓶口,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条维系生命的脐带。

“你怎么上来了?”苒昕有些吃惊。

宋萘转过头。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得像瓷,嘴唇是深紫色的,眼眶下面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

“收买了护工大叔。”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氧气面罩,听起来像是在水底说话,“你上来了我就赢了,我赌你今天一定会来天台。”

“赌什么?”

“赌你是个浪漫的人。”宋萘拍了拍身边另一张废弃的轮椅,“来,坐。新年快乐,吃星星的人。”

他递给苒昕一个暖手宝,已经充好电的,热乎乎的,像一只刚烤好的红薯。暖手宝的外套是毛线织的,大红色,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大概是他自己绣的,针脚粗糙得像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苒昕接过来,在那张轮椅上坐下。

两个少年并排坐在天台上,仰头看着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橙红色的夜空。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炸得五颜六色,但那些颜色都很薄、很淡,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转瞬即逝。

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金色的海。高楼大厦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这个世界。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宋萘突然抬起手,指向北方一片模糊的光晕。

“看,M78星云。”

苒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商业区霓虹灯反射在云层上的光污染,红红绿绿的,俗气得要命。光污染把云层染成了橙红色,像是一块被弄脏的画布,看不出任何星空的样子。

“那是市中心商业区的霓虹灯反光。”苒昕无奈道。

“就当它是星云吧。”宋萘固执地说,声音在氧气面罩里有些失真,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万一……万一我等不到肺源,你就把我的画埋在那下面。就当是埋在了星云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今天食堂的饭菜太咸,比如护士新换的床单不够软,比如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在苒昕心上,像石头一样沉。

他转头看向宋萘。

宋萘还在笑。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但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被冷风一吹,凝固成了细小的冰晶。

那些冰晶挂在睫毛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的钻石,又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

这是苒昕第一次看见宋萘哭。

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动作,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就是安静地、无声地流泪,像是一座沉默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没有喷发,只是悄无声息地渗出了滚烫的岩浆。

氧气面罩的边缘结起了白色的冰晶——呼吸产生的热气遇冷凝结,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那层冰晶像一圈易碎的星冠,戴在宋萘的头上,把他衬得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病弱的王子。

苒昕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宋萘的肩膀。

羽绒服很厚,拍起来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拍在棉被上。他的手掌贴在宋萘的肩膀上,隔着那层厚重的羽绒服,能感觉到下面瘦削的骨头和微微的颤抖。

“你会等到的。”他说。

声音在寒风里异常坚定,连苒昕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种笃定。

也许是因为不相信命运会这么残忍,也许是因为不愿意相信,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说出来,让自己也相信。

“肺源会有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羽绒服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那些眼泪和冰晶混在一起,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你的新药也会有效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们打个赌怎么样?看谁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赌什么?”

“赌一个条件。”宋萘伸出手,小指朝上,“谁先出去,谁就欠对方一个条件。任何条件,不许反悔。”

苒昕看着那根细瘦的小指。指甲盖上还有缺氧留下的紫色纹路,像是一道道细小的闪电,印在泛白的指甲上。手指因为长期没有晒太阳而白得发亮,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幼稚。”他说。

但他还是伸出小指,勾了上去。

那根手指也是冰凉的,凉得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月光照在上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成交。”

远处,一簇巨大的烟花升上夜空。那朵烟花比之前的所有烟花都大,都亮,都高。它在最高的地方炸开,漫天的金色火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两个少年的脸。

在那片金色的光里,苒昕看见宋萘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用来安慰别人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的、狼狈但真实的笑。

他也在笑。

两个少年在天台上,对着漫天的烟花,对着城市的灯火,对着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橙红色的、根本看不到星星的夜空,笑了。

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多久,苒昕不知道。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个夜晚。

时间的流逝在那个地方变得模糊,像是一块被水浸泡过的表,指针在转,但你看不清它指向哪里。

直到烟花放完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远处的火车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

“冷。”宋萘说。

他的嘴唇更紫了,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小的咯咯声。那件军羽绒服虽然厚,但在零下的冬夜里,根本不够用。

宋萘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从手指到嘴唇,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微微震颤,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回去吧。”苒昕说。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轮椅的扶手才站稳。宋萘也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腿完全使不上力——太久没有活动了,肌肉萎缩得厉害,加上寒冷让关节变得僵硬,他根本站不起来。

“我推你。”苒昕说。

“你推得动吗?”宋萘怀疑地看着他。

“试试。”

苒昕转到宋萘身后,握住那把破轮椅的把手。轮椅很重,加上宋萘的体重,少说也有一百来斤。以他现在的体力,推起来确实很吃力。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轮椅往门口推。

轮子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雪吹到他们的脸上、眼睛里、脖子里,冷得人直哆嗦。

“苒昕。”宋萘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

“关于M78星云的那些。关于让你把我的画埋在那下面的那些。”

苒昕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那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

“你不怕吗?”

苒昕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宋萘沉默了。

轮椅继续在雪地上前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宋萘又开口了。

“苒昕。”

“嗯。”

“如果我等不到肺源,你真的会帮我埋那些画吗?”

苒昕停下脚步。

他把轮椅固定好,走到宋萘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我真的会死”的、**裸的真实。在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快要燃尽的星星,在最后的时刻发出最亮的光。

“你不会等不到的。”苒昕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

宋萘愣住了。

“你不属于这个天台,不属于这家医院,不属于这个城市。”苒昕说,“你属于更大的地方:有海的地方,有山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人的地方。你的画还没有被很多人看到,你不能死在这里。”

宋萘盯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让人想哭?”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宋萘吸了吸鼻子,笑了。

“好。”他说,“我不死了。我等肺源。我等到了肺源,我去看海,我去画画,我把你的肖像画满一整个房间。”

“一整个房间太多了。”

“那就两个房间。”

苒昕:?。

你听不懂人话?

“……随你。”

苒昕艰难吐出两个字后直起身,继续推轮椅。

他们穿过铁门,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步,灯就亮一下,照亮前方几级台阶,然后又暗下去。

周而复始,像是一个永远循环的梦。

那天晚上,苒昕没有回自己的病房。

他把宋萘送回七楼,帮他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他躺下。

宋萘的母亲已经睡了,在陪护床上蜷缩着,呼吸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宋萘小时候的照片,圆圆的脸,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十分可爱,和现在这个形销骨立的少年判若两人。

苒昕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宋萘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两个小人坐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都市,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夜空。不,不是繁星——头顶是一片被染成橙红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夜空。但其中一个小人抬手指着天空,嘴巴张着,像是在说“看,星星”。另一个小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嘴角弯着,眼睛里映出了什么。

那眼睛里画着两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星星。

在什么都没有的夜空中,那两颗星星只存在于那个看星星的人的眼睛里。

画的名字叫——《M78星云》。

苒昕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平板电脑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给宋萘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巨人,在白色的墙壁上缓缓移动。

回到三楼病房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苒昕说,“我没事。我就是去天台看烟花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苒昕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枕头下面,化疗日记本还压在那里。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封面,上面印着一朵向日葵。

他在心里想,明天要在日记本上写什么。

写“除夕夜,和宋萘在天台上看烟花”?写“他哭了,氧气面罩上结了冰”?写“他问我如果他等不到肺源,我会不会帮他埋那些画”?

还是写“我们拉勾了,约定谁先出院,谁就欠对方一个条件”?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那个圈。

那个宋萘每次见面都会在空中画的、圆圆的、大大的圈。

他一直没问那是什么意思。

但今晚,在天台上,当宋萘指着那片被污染的天空说“M78星云”的时候,他好像明白了。

那个圈不是月亮,不是太阳,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那个圈是——

你在我心里。

第二天早上,苒昕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纸折的月亮。

跟他以前见过的那种不一样——以前的月亮是折纸折出来的,白色的,有棱有角的。而这个月亮是用透明的、会发光的夜光纸折的,在暗处会发出幽幽的绿光,像是一轮真正的月亮,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月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宋萘歪歪扭扭的字:

“昨晚你推我回病房的时候,我在你口袋里塞了这个,新年礼物。晚上把它放在床头,它会发光,像月亮一样。你就不用去天台看了。

新年快乐,吃星星的人。

——你的艺术家”

苒昕拿起那个纸折的月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折得很精致,每一个折痕都很工整,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

他想象宋萘坐在病床上,用那根细瘦的、指甲盖上带着紫色纹路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折着这张纸。也许折了很多次,也许折废了好几个,才折出这一个完美的。

他把月亮放在枕头旁边。

晚上熄灯的时候,月亮亮了。幽幽的绿光,不刺眼,很温和,像是一小片被截下来的夜空,放在了他的床头。

苒昕在那一片微光里,闭上了眼睛。

今晚不用去天台了。

因为月亮就在身边。

感谢你,来自M78星云的救赎者。

谢谢大家支持

今天过的怎么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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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云与氧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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