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常瑞雪宗山门前,风雪压得很低。
山门两侧挂着雪纹灯,灯罩里火光发白,照到雪地上却慢了一点。风一吹,灯光先晃,影子隔了半息才跟着挪。
圣女盯着看了一会儿。
马平川抱着符笼,声音发紧:“殿下,您别盯太久。”
圣女收回眼神。
符笼里,听辰鼠把耳朵贴在笼底,装死装得很认真。
罗青禾把红穗又往圣女披风前扣了一道。她动作很快,扣完还退后看了两眼。
圣女低头:“还要系?”
罗青禾道:“进山门了,风更贼。”
圣女点头:“那系。”
杜衡抱着子午定辰盘站在旁边,身上挂了三只样本匣,两卷备用符绳,一只留影珠,还有一包吴初静塞给他的防寒药丸。他抬手想记,发现手里已经没有空处。
吴初静把一支笔横插到他袖口。
杜衡松了一口气。
山门内传来靴底踩雪的声音。
五常瑞雪宗掌门姜雪满亲自迎了出来。她披着灰白狐裘,衣摆沾雪,眉眼冷,脚步稳,身后跟着两排瑞雪宗弟子。那些弟子腰间都挂着雪铃,风一吹,铃声细细碎碎,听着很清。
姜雪满先看了一眼圣女腰间的长剑,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那截大红穗。
那半息停得很明显。
圣女也低头看了看红穗。
她觉得挺喜庆。
姜雪满没有问。她向圣女半礼。
“五常瑞雪宗,姜雪满,见过圣女殿下。”
圣女照仪典司教过的礼数回礼,手刚抬起来,袖口里的禁碰符露出半角。
姜雪满看见了,她又停了一下。
罗青禾闭了闭眼。
姜雪满转向其余人,微微颔首。
“诸位天机门道友远来校时,五常承情。”
她的礼数很稳。
圣女听完,只抓住一句。
“校时以后,饭点能准吗?”
风雪里安静了一下。
姜雪满看向她。
圣女补了一句:“路上说,这边饭点也会乱。”
姜雪满的眼神稍微动了动。
“厨房暂按人守,不按灯走。”
圣女表示放心。
姜雪满侧身引路。
“我们能压山,能护田,也能请仙。可这次先乱的,偏偏是认时辰的东西。”
她带众人往山门里走。雪纹灯在前面一盏盏亮着,亮得都对,影子却各慢各的。
“日影没错,天光没错。错的是灯、牌、塔、兽钟,还有山下那些小件。”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山上。
“人在这里待久了,连哪一眼该信,都得想一想。”
圣女立刻回头看罗青禾。
“那用眼睛找人,还算数吗?”
罗青禾小声道:“先算。算完再拿绳拴住。”
圣女低头看脚边的符绳。
“拴谁?”
杜衡很轻地咳了一声。
吴初静道:“谁最容易丢,拴谁。”
圣女沉默了一下,把红穗抓紧了。
进山门第一段路,要经过供奉堂外的小院。
院里雪扫得很干净,檐下挂着一排小木牌。牌上写着白仙、狐仙、常仙、黄仙。每块牌前都有小供盘,放着冻果、熟谷、烧香和一小盏温着的灵米酒。
圣女从第一只供盘看到最后一只供盘。
她看得很认真。
供奉堂旁的窗缝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黄脑袋。
那东西圆眼睛,小爪子,尾巴肥,嘴边还沾着一点谷粒。
圣女刚要开口。
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修立刻道:“殿下,黄仙不能炖。”
圣女转头。
“我还没问。”
男修抱着手臂,站在雪阶上,肩宽背厚,灰袍外披一件旧皮氅,胡茬被雪沾白了一圈。他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开口也很直接。
“我提前说。”
黄仙嗖地缩回窗后。
马平川抱着符笼,差点给窗户行礼。
“佟长老。”
男修点头。
“佟守山,掌出马堂。”
他说完,又看向圣女。
“殿下,黄仙、白仙、狐仙、常仙,都是搭子。搭子不进锅。”
圣女点头。
“不进锅。”
佟守山看她点头太快,反倒更不放心。
“也不进汤。”
“不进汤。”
“也不拿来问肉柴火比例。”
圣女顿了一下。
“这个也不能问?”
罗青禾一把按住自己的额头。
许照霜从供奉堂里走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她手里捧着一只小香炉,香火很细,脸上却带着笑。
“殿下,您要是当着黄仙问这个,它能记您三年。”
圣女看向窗缝。
窗缝里那颗黄脑袋又露出半只眼睛。
圣女很谨慎地改口:“那我不问它。”
黄仙把眼睛缩回去。
佟守山这才把眉头松开一点。
姜雪满道:“这是佟守山长老。出马堂、供奉堂、老仙契约,都归他看。”
佟守山抬手,把供盘前一盏歪掉的灵米酒摆正。
“老仙这两日拒附,没摆架子。”
他说话时,院里几个瑞雪宗弟子都低了头。
“它们先觉着疼。”
圣女看向供奉堂。
香火细细往上,过了梁柱,又忽然往旁边偏了一寸。
佟守山盯着那缕香。
“强请能请来。请来以后,错时往骨头里拽,疼的是搭子。我们不干这个。”
圣女点头。
马平川小声道:“佟长老,拒附从什么时候开始?”
佟守山看他一眼。
“你就是天机门那个听鼠的?”
马平川抱紧符笼。
“医兽房全套本事里,它最会听。”
符笼里传出一声很小的吱。
佟守山看向笼子。
“它咋了?”
马平川沉痛道:“它见过殿下。”
佟守山又看了一眼圣女。
圣女立刻道:“我也没打它。”
佟守山点点头,眼里流露出高度怀疑。
许照霜把小香炉交给身后的弟子,转身领路。
她穿一身雪青色短袄,袖口束得很紧,腰间挂着一串骨铃,走路时铃不响。她眉眼明亮,说话快,路过哪个弟子,哪个弟子都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拿稳一点。
她走到圣女身边,把一截更宽的红布递过去。
“殿下,把这个也系上。”
圣女低头看自己。
她已经有红穗了。
许照霜道:“红穗够远处看。这个够雪里扒。”
圣女接过红布。
“扒?”
“风一卷,您这身白衣往雪里一站,跟雪地合宗。找不着的时候,我们就抓红的。”
圣女听见“合宗”,神情严肃了一点。
“合宗不好。”
许照霜一边帮她把红布系在披风外,一边道:“找不着也不好。”
罗青禾在旁边补:“照霜师姐,殿下已经学会‘贼大’了。”
许照霜手上动作一顿。
“谁教的?”
罗青禾往后退了半步。
圣女主动道:“她。”
罗青禾:“殿下。”
圣女:“不能说吗?”
许照霜把红布打了个结,笑得很轻。
“能说。到了五常,不会两句土话,问路都费劲。”
圣女认真记下。
“那我还要学吗?”
“先别。”吴初静从后面走来,声音很稳,“你学得快,出口准,风险大。”
许照霜看向吴初静,立刻明白了什么。
“殿下已经用过了?”
罗青禾低声:“用过。”
许照霜眼睛亮了一下。
圣女还没反应过来,杜衡已经抬笔。
吴初静看了杜衡一眼。
杜衡默默把笔放下。
许照霜领众人往供奉堂走。
供奉堂门前立着一只白狐石雕。石雕尾巴上压着雪,眼睛处却没有积雪。圣女路过时,石雕前的灯轻轻亮了一下。
许照霜停步,先把手里的香放低了。
“不愿上就不上。”
供奉堂里很静。
“疼就跑。”
窗缝后的黄仙又探出头,听见这句,耳朵动了一下。
圣女看着许照霜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人请老仙,跟天机门请人出外勤不一样。
天机门会发令、签字、记表、扣禁碰符。
瑞雪宗会先说,不愿上就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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