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铮竖着进大理寺,横着出来,这笔账自然要算在秦琅头上。
是以他前脚被人抬出大理寺,后脚告状的折子就递进了御书房。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子当着百姓的面殴打大臣,这让百官的颜面往哪搁。
仁顺帝匆匆宣人进宫,却到了晚上才见着人。
“你打他不知道避着点人,被人告到朕这里来,不罚你都不行。”仁顺帝在寝宫里接见的他。
秦琅垂眸,语气平淡:“是他们行事太过张狂,儿臣气不过。”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行大事者须得能忍,总不能叫之前的筹算都付诸东流不是。”仁顺帝语重心长地说。
“父皇就是太能忍,才叫那些世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手伸到皇宫里来。”秦琅冷硬道,“若非如此,我母妃怎会去世。”
仁顺帝一时无言以对,“你还在怨朕,琅儿,朝堂之事牵涉甚广,你不懂。”
秦琅看着他,半晌低声道:“所以这次,父皇打算怎么处置儿臣?”
他很清楚,皇上必须处置他来安世家大臣的心,不能叫他们太早察觉荣王还没被他放弃。
“去当个城门尉磨磨性子吧,明明是个沉稳性子,也不知近来怎么了。”
终归还是听不得半点忤逆的话,以秦琅如今明面上的处境,去看守城门,还不定被那群世家公子怎么嘲笑呢。
秦琅领旨谢恩,“儿臣告退。”
“等等,为什么突然宣布取消婚约?”
秦琅不太想让他知道自己与杨慎之间的交易,更不想叫他注意到温挽。
他这父皇,说好听点是万事谨慎,说难听点是怯懦,若温挽被他或者被世家盯上,之后还不定要闹出多少事。
“儿臣与温家的婚事本就是假的,如今有盛泽之事做牵制,那些人也就顾不上盯着温家了,自然不必再牺牲儿臣的婚事。”
仁顺帝想了想:“也好,不过温家那边你要记得好好安抚,温承章毕竟学生众多,惹恼他没好处。”
“是。”
秦琅匆匆回到王府,才知道杨慎来过又走了。
好在顾是非一直在旁边照看着,没让他靠近温挽。
“吃过解药后,她醒过吗?”秦琅问。
顾是非摇摇头,“太医说毒药霸道,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让身边别离人,万一发高热一定要去找他。”
“知道了。”
“话说那个杨慎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来看温小姐?还有外头怎么都说你不跟温家议亲了?”
秦琅眉头皱得死死的,“温挽之前救过杨慎一次,被他惦记上了。毒药是杨慎下的,我为了跟他要解药,答应他跟温家解除婚约。”
顾是非听得认真,捋了捋这复杂的情况,一拍大腿道:“既然他喜欢温小姐,那肯定舍不得她出事。所以哪怕你不答应解除婚约,他最后肯定也会拿出解药来。”
“我不敢赌,也怕拖太晚,毒性伤到她身体。”
“可是退婚这事怎么办?你主动退婚,会毁了她名声。”
“命比名声重要!你想想盛泽之后我们会面对什么?水患、贪污、□□、旧案……要么搬倒世家,要么被世家彻底抹杀。”
“这个时候她肯定离我越远越好,”秦琅声音有些发涩,“眼下有我们这边牵制杨家,温家就安全多了。趁这个机会顺势划清界限也好,反而能保全他们。”
顾是非无话可说,他觉得秦琅说得对,随着后面调查深入,那些世家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届时王爷身边的人就危险了。
“那成呗。不过温小姐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你想好怎么跟她讲了吗?”
这次秦琅沉默的时间有点久,“我不知道,但她是聪明人,应该会知道做什么样的选择是对的。”
“唉,”顾是非拍拍他的肩膀,“你俩的事,我插不上嘴,希望你以后别后悔才是。我得走了,还有公事要做。”
秦琅:“嗯,晚些时候,陛下应该会下旨让你去趟盛泽。”
“我知道了。”
顾是非走后,傲血进来了,他手里端着饭菜,“王爷,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放那吧,我晚点吃。”
“是。”
“取床被褥过来,我晚上睡这里。”秦琅说。
傲血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沉默着下去了。
半夜,温挽突然难受地哼了两声,睡在床边地上的秦琅立马就醒了,扑过去看她。
“怎么了?哪里难受?”他摸了摸温晚的额头,果然发热了。
“太医,传太医过来!”他急切地高声道。
很快太医过来了,诊了脉,说:“温小姐现在的情况,臣也不敢随意用药,只能靠她自己挺过去。”
“要是挺不过去呢?要是烧坏了呢?”秦琅怒道。
“殿下恕罪,臣真的尽力了。”
秦琅咬牙,”那你说,除了用药,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不发热。”
“这……用冷水泡吧。”
“管用吗?之前有人用过吗?”
“有。”
“行,”秦琅摆手让傲血上前,“去准备浴桶,放冰水,准备好叫我。”
“是,王爷。”傲血出去前看了眼桌上,昨晚的饭菜一点也没动。
很快,冰水准备好了。
秦琅让太医先看过,“怎么样?人泡里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只是要有人守着,一旦不发热了就得立马把人捞出来,以防寒气入体。”
”行,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屋内清空,秦琅将温挽从床上抱起,合衣放进冰水里。
大概是因为冰水真的太凉了,温挽刚入水就缩成一团,根本没法自己呆在水里。
秦琅怕她呛水,想了想,自己脱掉外裳,也进了浴桶。进去以后,他自己先盘腿坐下,然后将温挽揽进怀里抱着,是像抱小孩那样面对面抱着的,手掌放在后心处,时刻感受着她的心跳。
中间温挽模模糊糊睁眼,只觉得周身如坠冰窟,唯独心口是暖的。她贴近那暖源,像在寒冬腊月里抱着火种。
天快亮了,温挽的高热才勉强退下,秦琅将她抱出来,让丫鬟给她换了衣服,又喊来太医看诊。
“温姑娘情况平稳了,我这两日换个温和点的解毒方子看看。”太医说。
秦琅点头。
“去通知温家人过来接人。”他说。
其实昨天温承章就已经来过王府了,女儿当堂吐血昏迷,荣王迫不及待解除婚约,消息一个接一个,砸得温承章措手不及。
只可惜刚好碰上秦琅入宫,府里下人又遵王爷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所以他没能见着女儿。
夫妻俩一夜没睡,天一亮,接到王府消息,就赶紧赶了过来。
温母照顾女儿,温承章则直接去找的秦琅,想问他要个解释。
“中毒的事我知道了,你不必说。婚约一事怎么说?”温承章脸色难看。
“起因是杨慎给挽挽下毒,要求我解除婚约,才肯给解药。”秦琅直接道,这没什么好瞒的,况且他也不想替杨慎来做这个坏人。
温承章怒气上涨,“这个杨慎,简直不知所谓。”
秦琅继续说:“盛泽一事突然插进来,我与杨家、太子那边怕是会更早撕破脸。您知道的,那个位子我必须争,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你只告诉我,接下来这婚约你打算怎么办?”
按说解药拿到手,便可以不再继续履行那个狗屁约定了。
“我想先顺势缓一缓。”秦琅说。
温承章脸色难看,“可我们家挽挽说过,她自小便心悦于你。”
秦琅心神大震,他突然想起那夜他曾问过温挽,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温挽说,原因温相知道。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秦琅眼眶发热,他何德何能,“老师,若是如此,我更要跟挽挽退婚。马上我就要去盛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若能回来,我将顺势重启乌伽战败的调查,到时候跟太子和杨家的对上是必然的,若不解除婚约,挽挽迟早还会遇上同样的事,我不能冒这个险。”
以前那个惜字如金的人,冲着老丈人说得那叫一个多。
还有一句他没说,在决定与温家结亲那会儿,他不认识温挽,自然也不在乎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现在不一样了,他不能接受自己给她带去哪怕一点点的危险。
“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今日,我跟她娘便将挽挽带回家去。”
秦琅:“好,我派人送你们。”
温承章:“对了,大理寺那边怎么说?”
他指的是温挽杀人一案。
“柴稷常年鱼肉欺压百姓,死有余辜,已经有不少人给温小姐求情,想要减轻处罚。晚些顾是非顾大人会宣布判罚,不出意外的话,会让温小姐给柴稷遗孀赔些银子,以做惩戒,再多就没有了。”
“还可以。”
秦琅亲自把人抱上马车,又让傲血驾车送他们回温府,那太医也被打包一块送了过去。
期间,荣王府与温家退亲的消息传开来,坊间对此的态度两极分化,有说柴稷死有余辜,温小姐替民除害,是大善人,王爷不该退亲。有说温小姐行事乖张狠辣,荣王退婚是正应该的。
温家和荣王府倒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对此做任何回应。
另一种毒太医始终没有头绪,秦琅把宫里能用的太医全部抓进了温府,逼着他们日以继夜地研究,进度还是很慢。
这夜无端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如牛毛。秦琅守在温挽屋外,抬头望着漆黑天空,屋内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将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温润的色泽。
小雨逐渐转大,风刮起来了,呼呼地吹着窗棂,仿佛预示着危机来临。
在温挽昏睡到第四天的时候,杨慎来了,带着药王谷的石崇白石老,来给温挽诊治。
人是杨慎快马加鞭去求来的,据说跪了一天一夜,进温府的时候他的腿还是瘸的。
温承章已经知道毒是杨慎让人下的了,但他没有拦他们,恭敬把石老迎进了屋。
石崇白是个谪仙一样的人物,说话做事慢条斯理,哪怕见着床榻上面如白纸的人,也能操着慢悠悠的语气先把无关人等赶出屋去。
秦琅一收到消息就赶来了。
他昨夜在房外守了一夜,被风一吹头疼的厉害,他揉着额角看向身旁的杨慎,凉凉说道:“你逼她服毒的时候,有想到现在这茬吗?”
“你除了缩在她窗户外面,做过其它有用的事吗?”杨慎回他。
秦琅很少能被人噎住,杨慎是一个。
“醒了就起来吧。”石崇白抱臂看着床上的人说。
他身上有血玉髓,能解百毒,几乎是药到病除的神药。
温挽缓缓坐起来,在床上躺太久,骨头缝子都透着股涩意。
石崇白自己摸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道:“你夫君跪在我房前一天一夜,怪有意思的,我贪看热闹,就顺势跟着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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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会毁了温小姐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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