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改变事在人为,这是夏帆孤军奋战一年之后猜得出的结论。
“说起最开始的时候,你还是个整天板着副脸,像随时会说‘世界上没人能懂我!’这种台词的臭屁小孩呢!”
“当时你的语言体系还没有那么丰富,只会开口说‘吃’、‘喝’呢,怎么好意思笑我!”
夏帆愤懑不平地反击回去,天使朝她做了个鬼脸。
不过回想一下,应该是【两年前】了吧。
那大概是她们两个互相改变,之间的关系也发生转折的开始。
比两年前更早一些的时候,夏帆就在网上刷到过不少有关高规模发现物的奇闻轶事——其中,有关生平录馆的小道消息异常之多。
但也不难理解就是了,夏帆想。
相较起别的高规模发现物,生平录馆建筑物的造型构造、藏书的功能性都和现代很多类似建筑相似,却确实存在众多同当今建筑对不上的相悖点。这些尚未得到解答的地方,也就成了支持各种论调的“条件”。
夏帆翻着互联网上相关的讨论论坛,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生平录馆的外观,那些窗户的位置和内部光源的位置完全对不上。我很早就听学校老师说过,生平录馆事实上是作为意识储存罐存在,相当于踏入馆的只有人的意识……至于□□在当时去了哪里,你就细品吧。”
——“我很早就觉得生平录馆不对劲了,也说不上来个为什么,但每次走进去都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被人监控了一样。我别的同学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我甚至怀疑场馆的开放就是为了吸收我们学生的精气。”
——“所以之前有人叫我一起去预约,我都当他放屁。我说,你们难道都没听说过吗?据说生平录馆开放前,数科有个教授在馆里考察的时候犯病去世了,很恐怖的是,后面进去的人发现他的尸体凭空消失,只能从他掉落的旧款智能手表判断他大概不久前犯了病,而且最后心率归零……”
——“我听说过这事!但后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突然之间就对大学城的学生开放了,很难评。你要说里面没有阴谋我是不信的。”
“……唉,你怎么看?这里原来真的有教授去世吗?”
夏帆将所见的聊天记录投影到了生平录馆的白墙上,当时仍处于“新生”状态的天使表情木然,许久才念出了其中几个简单的字。
对……个……屁。
……?
“你是故意的?”夏帆目瞪口呆,但见天使仍在努力开口念着什么,表情也仍旧相当认真,她最后也只能把这当成一个巧合,边继续搜索生平录馆的传闻边偷偷打量身边这位天使。
要问泡在生平录馆这半年来,有没有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夏帆的回答是——不知道。也许有,但自己从来没留意。
升上三年级,学生证有了访问生平录馆权限的第一天起,夏帆就天天往生平录馆里跑。她熬走了跟她同期跑来参观的同级生,熬走了借地当图书馆学习又嫌没有桌椅、坐地板屁股又太凉的高年级学生,最后成功把访问者熬得只剩自己。
而至于生平录馆中的天使究竟观察了自己多久,又为何决定在一个平凡的周四落到她面前的书架上方这一系列事,夏帆此前并未留意,那之后也并没有多诧异。
刚现身的天使浑身充满了“抄袭”气息,言行举止、思维模式或者衣着打扮……全都像是个复制的夏帆。
当时的第一眼,夏帆就认出她身上洗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色格子外套、以及与其搭配万年不换的皱巴牛仔裤相当眼熟。
因此她在感叹天使居然真的存在前,最先脱口而出的话居然是:“这套衣服原来这么……难评。”
就连天使都撑不起来的着装——夏帆突然就理解了辅导员为什么总是三五天就来找自己谈心,言语中还多次暗示要不要帮她申请衣食补助。
夏帆一皱眉,天使也跟着她皱眉。夏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天使也学着她的样子歪头,尝试几遍之后露出了有七分相似的表情。
这样的动作重复几次之后,夏帆便初步猜出,天使也许是模仿着最常出现在生平录馆内的自己,在学习有关人类的一切行为。
要不要上报学校呢?夏帆想。但这样一来,生平录馆里肯定会人满为患,到时自己的寻找课题肯定会变得难以进行。
那就先保守这个秘密顺便研究一段时间,如果有价值的话就写成论文?
想法冒泡的一瞬间就获得了大脑的全盘肯定,夏帆礼貌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对方很快模仿者她的样子回应,看起来并未表示出攻击意向。
“既然如此,那爱学就学吧,也没什么损失。”
回想起来,这似乎是夏帆第一次在生平录馆里说话。以往的她总是沉默着执行自己的计划,从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而也是这句话,让天使愣在了原地许久,约摸三十分钟,等夏帆在附近又转了一圈回来之后,才看见她机械地张开嘴,吐出几个完全听不懂的气音。
啊啊……这个样子的话,看来还有得学习呢。
那之后的几日,天使始终站在同一位置,但夏帆每次抬头,都能发现她的动作变了一点点。
嗯?似乎有些横眉瞪眼。
唔,又变成了用力过猛。
嚯!这次则是全身使劲。
第四天,“恰好”经过这排书籍的夏帆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这有没有作用,但还是将斟酌着开口:“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应该是使用舌头……啊,就是嘴巴里的这个,这叫舌头。张开嘴,腹部使劲,紧接着会感觉到这个位置……这叫喉咙,这里会震动。然后就能说话了。”
天使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姿势——像是在举行某种诡异的召唤仪式一般,双手抬起环着头,只有眼球能勉强转过来看向她。
一人一天使就这么僵持了久久,久到夏帆都以为她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时,天使张开了嘴。
——啊。
同众多人类的婴儿一般。
天使发出了她最初的声音。
那之后又过了接近两周的时间,天使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她仍然以夏帆为学习范本,只是在模仿动作的同时,偶尔会加入一些意味不明的简单音节,例如“HUA”、或是“LAI”。
她也不再只是待在书架上,偶尔夏帆进入生平录馆时,会发现她呆站在书架前。也偶尔夏帆会看见,她背对着无物的窗户发呆。
但无论如何,这个阶段的天使都保持着同夏帆合适的距离。如果夏帆靠得太近,她就会像触发了小型动物的保护机制一般僵在原地,直到夏帆退回到安全距离,才又一次缓缓有所动作。
真是不可思议。
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生平录馆中的天使,这是个从未有过传闻的绝对秘密,有那么几个瞬间,夏帆的脑子里甚至闪过了自己的论文登上知名期刊,而自己淡然站在聚光灯下接受访问的画面。
荣誉如同权力,让人无法抑制地去遐想……
但也就是这个瞬间,夏帆突然打了个冷颤。
如果自己的论文问世——那她会经历什么?
或者说,在这篇论文成型之前,为了让它更有冲击力和说服力,导师会让自己去做些什么?
她……
如果她只是个机器人,那什么都好说。
但是……
尚未被研究彻底的位置光源照在她的翅膀上,或许是感受到了些许暖意,天使的身体微微抖动,拖地的羽毛拂过地板。
夏帆陷入了沉默。
关于这件事,她需要更长时间、更细致地调查过后再做决定。
“所以,这就是你最后换了个那么普通的常规主题,没有把我写成论文的原因?”
回到【现在】的时间。
天使手捧半斤重的盒装冰淇淋,眼睛几乎要笑得眯成一条缝。
对夏帆而言,此刻的她即是做出了所有正确决定,并得以保护的“美好”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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