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霜天比盛京来得更早一些,沿路的野花杂草尽数枯焦,地皮只剩下些枯黄草根。
晚秋初晨,天微微亮,这支马车尚在赶路。
沈卿月倚在轩窗旁,撩开车帘,朝着窗外望去,沿途风物缓缓向后退去,薄雾沉沉,微金色的晨光被渐起的雾气笼罩,这忽明忽灭的微光却照不出她的隐晦,她的思绪随这片微光被揉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山道蜿蜒,车轮磕在碎石上,车厢猛地一震,惊醒了本该在熟睡的楚兰策。
楚兰策费力睁开双眼,眼底泛着一层薄雾,视线涣散未明,他的眸光正对着靠在轩窗一侧的沈卿月。熹微晨芒洒在女子的侧脸,眉眼间半明半晦,光影各占一隅。
一弯柳叶细眉在晨光中半遮半掩,既清亮,又似含着几分疏离。
楚兰策抬眸,恰巧端望到沈卿月的侧颜,女子的半边轮廓沉浸在柔光里,鼻梁秀挺,既如雾中花般初次得见,又带着一番似曾相识的意味。
恍惚之间,猿马响起一声凄厉哀嚎,前蹄骤然一软,停滞不前,四蹄在原地交替踏步,坐于马匹身后的凌云双手紧握缰绳,左右交替扯动缰绳,牵制无果,只能伸开两臂,抵住车轮,尽力稳住车厢不往下倾倒。
马儿啼叫的声音扰醒了车厢内酣睡的雷如霆,听到外头动静的雷如霆半睁着眼,还未清醒过来,此时,马儿支撑不住,两条前腿重重磕在青石路上,整个车厢斜下向前翻倒,察觉到全身不受控制往前挪动的雷如霆一改方才的迷糊模样,一双眼睛陡然睁得溜圆,顶着一副憨样就要往楚兰策脸上靠去。
楚兰策不留情面,攥紧右手给了雷如霆一拳,雷如霆痛得撑身而起,可抵不住车厢的晃动,紧接着又往玉心身上倒去,玉心见状也学楚兰策那般赠与雷如霆第二拳,雷如霆终归是招架不住这两拳重击,趴倒在车厢内。
待凌云稳住马车后,招呼几人下车,玉心挽着沈卿月踩着车蹬下了车,楚兰策则满脸嫌弃地将雷如霆扔下车。
凌云瞧见双目乌青的雷如霆,问道:“小侯爷夜里没睡好吗?”
“什么没睡好,你问他,还有她。”雷如霆恼火地指向楚兰策和玉心。
“一个病弱太子,一个柔弱丫头,怎么力气一个比一个大,哎呦!痛死我了。”雷如霆说罢抬手摩挲着双目。
“我何时说过我病弱?”楚兰策道。
“奴婢平日里要干些重活,下手自然重了一点点。”玉心道。
“……”
雷如霆被说得哑口无言。
沈卿月道:“先别说这个了,这马怎么突然倒下不走了?”
凌云蹲下来查看马儿的前蹄。
有一块尖石嵌进了前蹄,伤口皮肉撕裂,整个马蹄沾着泥沙与血渍。
雷如霆以为这马儿要罢工,不知从何处掏出了那把铁锤,欲要给这匹马一个下马威,朝着马背正要锤下去,却被楚兰策赶忙拦住。
“你想干嘛?”楚兰策夺走铁锤。
“这匹马肯定是想偷懒,我给它点颜色瞧瞧,看它以后还敢不敢偷懒了。”雷如霆道。
“这颜色你自己留着用。”楚兰策目光扫过雷如霆紫青的双眼。
凌云道:“殿下,这马蹄上进了一块石片。”
雷如霆顿时语塞,仓促岔开话头:“我们这走了一晚上,又累又饿,趁现在停下来赶紧去找点吃的。”
楚兰策伸手探进车厢,拎出一只布袱,看着雷如霆眼角的淤痕,脸上尚有余下的难堪,他懒得多言,将布袱狠狠一掷,朝雷如霆丢去。
布袱安然落在雷如霆的怀里,包袱没扎紧,边角磨开,里头的粗饼自囊中显露出来。凌云寻来粗土布缠好马蹄,包扎好伤口后定睛瞧了一眼雷如霆:“小侯爷,这些干粮还不够你吃吗?”
雷如霆捂着眼睛哽咽道:“我一身伤痛,不堪劳顿。要是再不吃点荤食果腹,这伤口恐怕是难以愈合啊。哎呦,痛死我了!”
凌云:“你睡了几天,还好意思说舟车劳顿了?”
“你们在这等着,我和太子妃出去猎点吃的。”楚兰策道。
“我觉得这个事,我得跟你一……”
还未等雷如霆说完,凌云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扣下,待楚兰策和沈卿月走远才松手。
晚秋山寒,木叶凋零,层林尽枯,林雾缠绕。虽过晨时,这林中的雾气却未退去半分,楚兰策仓促折下一旁枯枝 ,以枯枝作兵刃迎风而上,沈卿月忽闻身后枝柯断裂的窸窣声,即刻躲闪。
沈卿月抬手格挡,楚兰策将枯枝递于她手中,沈卿月收过枯干,心神尚未平定,楚兰策右臂沉腕压枝卸开冲势,旋步反挑对方手腕,沈卿月接招,两枝交锁。
他重招强攻,她柔招拆解,一刚一柔缠斗不休。
论武功,沈卿月自认为担得上绝世无双的名号,世间恐难遇旗鼓相当之人,而今同楚兰策过招,却是难分高下。
楚兰策重招出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想必是下了狠手,沈卿月抵挡不住楚兰策的连番攻势,率先结束了这场毫无厘头的打斗:“太子不分缘由便枝棍相向,这恐怕不合礼数。”
楚兰策道:“太子妃自小养在深闺,怎会精通江湖功法?”
“太子殿下久居宫廷,又怎会洞悉江湖功法?”能治得了楚兰策的当属沈卿月了。
楚兰策顿住话头,淡淡转了语气:“ 此事暂且搁下,太子妃不愧是承袭了沈丞相的文韬武略,同丞相而言,太子妃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卿月不解:“此话怎讲?”
楚兰策轻笑:“丞相当真是深谋远虑,太师朝野眼线覆去,借东宫的势力除去太师和楚铭宣,朝堂之上便只留下沈丞相一家独大,可真是好算计。”
沈卿月替沈明安辩解:“ 此事误会丛生,并非你心中猜想。”
“太师谋反之事 从未外泄,丞相何以知晓?兵变之时丞相能准时联合户部率兵救驾,这莫非是巧合?”楚兰策道。
兵变前一日,沈卿月早已潜入太师郊外密地,探得太师和三皇子的逆谋,故而与沈明安张罗伏兵护驾,沈卿月断然无法知晓户部尚书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楚兰策岂会单听她的一面之词。
“太子妃这么说只会让我更加笃定丞相的滔天野心。”
“如若太子忧心沈家,你我二人和离便可。”
“好。”楚兰策脱口而出,语意决绝。
这一“好”字正中沈卿月下怀,她本就不该是太子妃,换而言之,她本就应该同楚兰策和离。
雷如霆等了许久,没有见楚兰策和沈卿月回来,浮躁不已,耐不住性子的雷如霆大声嚷嚷:“这两人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凌云:“两个人进树林不一定只能打猎。”
雷如霆:“不打猎打什么?”
跟了楚兰策两年,凌云这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学得入木三分。
话音刚落,沈卿月和楚兰策终于空手归来。
“你们去了这么久,怎么空手而归,连一只野兔都没猎到?”雷如霆问道。
深秋霜冷,草木稀疏,食源匮乏,鸟兽要么南迁,要么蛰伏不出,山中猎物自是寥寥无几。
“没有。”楚兰策斩钉截铁。
雷如霆从布袋里扯出一块饼子不情不愿吃了起来。
顺着山道前行五六里地,堪堪抵达青城山脚下的上罗村。刚至村口,沿着村口望去,许多户人家皆是窗门紧闭,雷如霆欲要去村户家里换些吃食。
沿街打量数户人家,其余院门皆是墙垣倾颓、柴门朽烂,唯有一家青砖院墙齐整,门楼高阔,瞧着是村中家底最厚的一户,雷如霆缓步走上青石阶,抬手轻叩门上铜环。
“有人吗?”雷如霆一面扣门,一面问话。敲了半晌,里面传来几个字:“没有人。”
没有人?那这话语是谁发出来的?是神?还是鬼?
雷如霆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这村落死寂怪异,不由得心底生疑。
“没有人,那你是什么?”雷如霆提了语调。
门内之人顺着门缝看清雷如霆才拉开门栓,将几人迎进院内。
开门之人是刚搬来这个村子的唐老伯,唐老伯本是荆州的大户人家,近年来荆州战火不断,百姓叫苦连天,为了躲避战乱,罗老爷子举家搬迁到了此处。
“老伯,我们刚到村口,发现多户人家户牖皆掩,不知这村里发生了什么怪事?”楚兰策问道。
唐老伯答道:“看几位的打扮,兴许也是刚从外地来的,这村里有个疯婆子,会上街拐带孩童。老拙家里有两个孙儿,怕遭了那个老婆子的毒手,所以才不敢将院门打开。”
“我们是京城来的落难户,想到此地投奔远房亲戚。”楚兰策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唐老爷子听闻几人亦是来避难的,不禁道出家门:“少君有所不知,这村子里好多人家都是从荆州那里逃过来的,我们本来定居荆州,扛不住频发的战火,只能无奈迁离家乡了,可惜了世世代代守护的祖宅啊。”
“老人家,您无需忧郁,荆州原是属于景国的领地,景国君主圣明,尤其是太子有勇有谋,协助景帝治国有方,定会收复这块失地,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雷如霆,凌云,玉心:“?”
“有您这句话,老汉便宽心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