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运动会,是压抑高三里难得的、短暂的鲜活喧嚣。连日阴雨褪去,天朗风清,阳光温柔不灼人。全校暂时停掉晚自习、停掉刷题训练,操场人声鼎沸,风里都是少年喧闹的气息。班级篮球赛仓促开赛,班里男生人数不足,实力平平,开局一直落后,比分死死僵持。班委来回踌躇犹豫,看着赛场被动的局面,最终硬着头皮走向最后一排。全班所有人都默认,莫离绝对不会答应。她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从不凑热闹、从不融入喧闹、从不展露自己。“莫离,班里实在没人顶场了,能不能帮我们打一场?”喧闹人声里,这句询问格外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莫离原本伏桌安睡,长发覆背,安静孤冷。闻言,她长长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心底是本能的拒绝。球类运动、赛场比拼、万众瞩目、集体高光,从来都不是爱好。是她从小到大,被父亲强制高压训练的任务,是规训、是考核、是必须完美完成的指令。她厌恶赛场、厌恶比拼、厌恶被迫耀眼。可就在她准备摇头的瞬间,余光下意识掠过身侧的黎声。黎声正抬眸望着操场的方向,眼底盛着一点浅浅的、干净的好奇。很淡、很轻、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一瞬极细微的情绪,击溃了她多年的本能抗拒。她忽然想。这辈子所有的优秀、所有的全能、所有的高光,都是为了顺从别人、取悦别人、完成别人的期待。唯独这一次。她想为自己私心一次。为她,耀眼一次。几秒沉默过后,她低低应声:“嗯。”全班错愕。无人不震惊、无人不意外。万年冰封、万事淡漠的莫离,竟然愿意踏入喧嚣人群。她缓缓起身,随手脱下校服外套,整齐叠好搭在椅背。抬手简单束起长发,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清瘦冷白的脖颈。没有刻意耍帅的姿态,只是静静站起,身姿挺拔清冷,自带碾压全场的松弛气场。走入赛场的那一刻,局势彻底逆转。运球、变速、突破、躲闪、起跳、投篮。所有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利落、毫无破绽。常年高压训练刻进骨血的功底,碾压全场仓促练习的所有人。原本落后的比分,被她一人轻松翻盘、反超、拉开断层差距。全场欢呼震耳欲聋,掌声、呐喊、惊叹此起彼伏。所有人目光狂热、惊艳、沸腾,死死锁定场中清冷耀眼的少女。全场人山人海、喧嚣沸腾。可莫离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越过层层人海,寻找那一个安静的身影。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间隙,她的视线都会下意识落在看台最安静的角落。找黎声。看黎声。黎声终究放下了习题,静静站在人群最外围,安静望着球场中央的人。阳光下的莫离,褪去了平日的慵懒麻木,利落、挺拔、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风拂动她的衣角,光影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耀眼得陌生。黎声静静看着,心底的悸动一点点漫上来,软软的、热热的、慌慌的,密密麻麻铺满胸腔。原来她本该这样耀眼、这样自由、这样鲜活。原来平日里的冷淡沉寂,从来不是她的全部。比赛后半程,一次激烈对抗里,对手仓促冲撞,手肘狠狠擦过她的小臂。粗糙的塑胶地面瞬间蹭破皮肤,细碎血珠慢慢渗出来,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赛场太吵、人太多、视线太杂。无人留意这一点微小的伤口,无人在意她的疼痛。所有人依旧沉浸在翻盘胜利的热烈欢呼里。比赛结束,完胜收官。全班蜂拥而上,围拢道谢、夸赞起哄、热闹不休。莫离悉数避开所有人群、所有靠近、所有热闹。她不喜欢拥挤、不喜欢追捧、不喜欢陌生人的热烈。穿过喧嚣人海,她径直、唯独走向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黎声早已提前攥好了纸巾和创可贴,快步迎上来,眼底藏不住细碎真切的心疼,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喧嚣瞬间虚化,人海尽数退后。全世界只剩她们两人,和轻轻吹过的秋风。莫离静静站定,垂眸望着仰头看她的女孩。黎声的眉眼太干净、太真诚、太温柔。眼底的心疼毫无杂质,纯粹得让人心头发酸。这是她人生十几年里,第一个不问输赢、不问结果、不问高光,只心疼她疼不疼的人。她一向利落冷静的心,骤然软得一塌糊涂。她没有说话,只是乖乖垂着手,安静站着,任由黎声轻轻擦拭伤口、小心翼翼包扎。指尖触碰的温度轻轻落在皮肤上,温柔、轻柔、小心翼翼。“以后别这么不小心了。”黎声低头,声音轻轻的,“破皮吹风会发炎,会疼的。”简简单单一句温柔叮嘱,轻飘飘落在耳畔。却狠狠砸进莫离荒芜多年的心底,震得满心酸涩滚烫。从小到大,所有人只问她成绩好不好、姿态好不好、结果好不好。从来没有人,会温柔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包扎完毕,黎声抬眼,浅浅笑了一下:“好了。”温柔温顺的笑意撞进眼底,莫离心口骤然一颤。她沉默良久,喉间轻轻滚动,用极低极低、无比认真的语气,郑重回了一个字:“好。”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心甘情愿听从别人的温柔叮嘱。第一次愿意为一个人,收敛所有无所谓的麻木,学着爱惜自己。这场球赛,没有告白、没有暧昧、没有喧嚣的糖。只有两个人心底,悄悄加深的羁绊、悄悄加重的心动、悄悄沉淀的独一无二。从这天起,莫离的偏爱彻底根深蒂固。藏得更深、沉得更重、隐忍得更极致。无人看破,无人知晓。唯有朝夕岁月,日日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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