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暮春三月,京城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淡墨。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终于暂时停歇。

燕府的书房坐落在府邸东北角,青砖黛瓦,檐角高翘如飞翼,几只鎏金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檐下悬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青石台阶上,又被积水晕开,像是一滩化不开的愁绪。

书房内,燕武洲独坐案前。

烛火摇曳,将他硬朗的轮廓映照在窗纸之上。他身着一袭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白丝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束得整整齐齐。案上摊着一卷《六韬》,书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龙井,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层墨绿的苔藓。

窗外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春雷,滚过天际,又消失在远处的屋脊之后。

燕武洲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眉头紧锁,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渊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北境的消息今日传至京城——皇帝的弟弟,镇北亲王,于三日前在北境朔州起事,号称"清君侧",实则是要夺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清君侧……"燕武洲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自然明白这不过是造反的托词。历朝历代,但凡起兵谋反者,总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或是"清君侧",或是"靖国难",说什么"君昏臣奸,天道不公",说什么"清君侧,正朝纲",仿佛只要口号喊得响亮,刀兵之祸便成了正义之举。

一阵风拂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跃动的影子。燕武洲站起身,墙上挂着一幅大周疆域图,他用手指在朔州与京城之间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处——禹州。

"屯粮重地,夹在京师与前线之间……"他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紧,"若禹州有失,前线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溃。若禹州稳固,则可支撑数年。"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桂花糕甜香。

"少爷,"门外传来老仆燕福的声音,"姜姑娘来了。"

燕武洲眉间的褶皱稍稍舒展:"请她进来。"

"武洲哥哥!"门扉轻启,一抹淡黄色的身影如春日里最早的那束光闪了进来。来人年约双十,身着淡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乌云般的秀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白玉木兰花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她生得杏眼桃腮,肌肤胜雪,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新月,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左边脸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仿佛盛着蜜糖,整个人如同三月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书房内的阴霾。

"阿沅,你怎么来了?"燕武洲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姜沅,礼部侍郎姜进之的独女,与燕武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相邻而居,她自幼便喜欢跟在燕武洲身后,唤他"武洲哥哥",一唤便是十几年。

"武洲哥哥!"她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发间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爹从江南带回的龙井,还有知味斋新出的桂花糕,你尝尝?"

燕武洲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心中一暖:"这种时候,你还往外跑?"

"这种时候才要往外跑呀,"姜沅将食盒放在书案上,自顾自地打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顿时弥漫开来,"我爹说,越是风雨欲来,越要该吃吃该喝喝。愁也一天,喜也一天,何苦把自己愁坏了?"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杏眼里盛满了笑意,像是根本不知道北境已经战火连天,不知道这京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已是暗流汹涌。

"更何况,朝堂自有大人们操心,你尚未出仕,何必如此焦心?"

燕武洲望着她,忽然觉得书房里沉闷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阿沅,"他低声道,"若有一日,我要离开京城……"

"那我便等你回来,"姜沅打断他,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武洲哥哥,你忘了?小时候你随燕伯伯去巡边,一走就是大半年,我不是也等过来了?"

糕点在舌尖化开,甜腻中带着一丝桂花的清苦。燕武洲咽下,却觉得喉间发涩。

可是此次不同往日。燕武洲无言,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姜沅的笑容僵了僵,望向他:"武洲哥哥,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燕武洲一怔,随即苦笑。他这位青梅竹马的妹妹,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细腻,他的情绪变化从来瞒不过她。

"阿沅,陛下今日召见父亲,有意……有意让我驻守禹州。"

姜沅的动作顿住了。

禹州。她知道这个地方,大周朝的屯粮重地,夹在京城与北境之间,是天下粮脉的咽喉。若北境战事不利,禹州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若京城有变,禹州又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可……可你从未领过兵啊!"姜沅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圣上怎么想的?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燕武洲望着她慌乱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将她的手从衣袖上轻轻握住,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

"但这是陛下的意思,"燕武洲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陛下说,禹州乃屯粮重地,需得信得过的人把守。燕家世代忠良,我又是将门之后,正合适。"

姜沅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燕武洲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阿沅……"

"我没事,"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咬着下唇,却强撑着笑意,"武洲哥哥是去做大事的,我……我替你守着这院子,守着你回来。可是,我不明白……朝中老将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你?"

燕武洲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阿沅,你不懂朝堂。陛下这是……"

"什么?"

"父亲在朝,我在外。我在外,父亲必尽心辅佐陛下,以保我平安;父亲在朝,我必忠心守土,不敢有异心,"燕武洲苦笑,"互相挟制又互相保全,这便是帝王心术。"

一滴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如同珍珠般晶莹,在鹅黄色的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猛地扑进燕武洲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她的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此刻却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雀儿。

"我不许你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管……我只知道你从未打过仗,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燕武洲心中大恸,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皇命难违。"

"那就违一次又如何?"姜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咱们走,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胡闹,"燕武洲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我是燕家的儿子,岂能临阵脱逃?父亲一生清名,岂能因我而毁?"

"那我呢?"姜沅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我怎么办?"

燕武洲望着她,虎目中亦有波光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那你……何时动身?"

"尚未定,但就在这几日。莫哭,"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阿沅,我答应你,战事一了,立刻回京。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到时候,我便娶你过门。"

姜沅在他怀中僵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了,却带着几分羞恼,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谁……谁要嫁你……"

"你不要嫁我?"燕武洲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浓眉舒展,竟显出几分少年气来,"那我去娶别家姑娘?"

"你敢!"

两人正说着,书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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