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嘉瑞天教及岁除

翌日,姜沅在房中整理燕武洲带回的衣物,那件白色凯旋袍从包袱中滑落,摊开在榻上。她拾起,指尖触到袍角的破损,心中一颤。

袍子已经不成样子。左肩处被箭矢撕裂,碗口大的破洞边缘焦黑,显是火油焚烧的痕迹。前襟沾满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暗褐色的斑纹,像是一幅狰狞的地图。后背的银丝云纹被刀锋划断,金线回字纹磨损殆尽,唯有领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原本的洁白。

"这是……陛下御赐的那件?"她轻声问道。

燕武洲正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的积雪。他左臂的伤尚未痊愈,提不得重物,只能闲坐。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他沉声道,"潼关夜袭时穿的。邓崇的斧刃,差点将它劈成两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沅能想象那夜的凶险。她低头,望着袍子上的破损,指尖轻轻抚过焦黑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道未愈的伤口。

"我帮你补,"她忽然道,声音轻柔却坚定,"陛下御赐,不可轻弃。"

燕武洲一怔,随即微笑:"阿沅,这袍子破损太重,补不好了。待来年开春,我请京城的绣工……"

"我能补,"姜沅打断他,杏眼弯弯,却带着一丝执拗,"母亲教过我,金缕玉衣的针法,补得起破损,续得上断裂。你信我。"

她不等他回答,便唤来丫鬟,取来针线笸箩。笸箩中,各色丝线齐备,金线、银线、白线,在窗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选了最细的白线,穿针引线,将袍子摊平在膝上。针尖从破损的边缘刺入,穿过焦黑的布料,再穿出,拉紧,形成一个细密的针脚。她的手指纤细灵巧,在破损处翻飞,像是在绣一幅精美的画卷。

"这袍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赐名'凯旋',是盼你凯旋而归。你穿着它去潼关,穿着它杀敌,穿着它……回来。"

她说着,针尖一顿,眼眶微红:"如今它破了,我帮你补好。待你下次出征,再穿着它,再凯旋而归。"

燕武洲望着她,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指尖翻飞的针线,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他起身,走到她身侧,右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姜沅微微一笑,没有抬头,只是将针线拉得更紧。针脚细密,像是一道道伤痕,被她以柔情缝合。

她从笸箩中取出金线,以特殊的针法,在破损处绣上一朵腊梅。花瓣以金线勾勒,花蕊以银线点缀,在原本焦黑的破损处,绽放出新的生机。

"好了,"她最终说道,将袍子举起,对着窗光端详,"你看,是不是比原来更好看了?"

燕武洲接过,只见那朵金线腊梅,在原本素净的白袍上,显得格外夺目。破损处被巧妙掩盖,倒像是刻意为之的装饰。

"好看,"他沉声道,"阿沅的手艺,比宫中的绣工还好。"

姜沅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将袍子叠好,交给丫鬟:“去洗干净,当心一点。”

"你可要收好了,"她叮嘱道,"下次出征,再穿。平日里,不许穿,免得又破损了。"

燕武洲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气,心中满是安宁。

腊月初,禹州雪落纷纷,年底的雪,下得格外大。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蚕虫在啃噬桑叶。渐渐地,雪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

燕武洲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株老桂树。秋日的金黄早已褪尽,如今枝桠上积满了白雪,像是一树盛开的梨花。他的左臂已经能活动,虽然提枪仍颤,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武洲哥哥——!"

姜沅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猩红斗篷,斗篷边缘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她脸颊绯红,杏眼弯弯。她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碗中冒着腾腾热气,甜香四溢。

"快来,刚熬好的红糖姜枣茶,驱寒的。"

燕武洲转身,望着她蹒跚而来的身影,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将斗篷撑得紧绷,行走时不得不扶着腰,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慢些,"他快步迎上,右手接过碗,左手虚扶她的腰,"地滑,小心摔着。"

"才五个月,哪有那么娇气,"姜沅嗔道,却顺势靠在他怀中,"你尝尝,甜不甜?"

燕武洲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枣的甜糯、红糖的醇厚在口中化开,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望着她期待的眼神,那杏眼中映着漫天飞雪,像是盛着一泓春水。

"甜,"他展颜一笑,"比蜜甜。"

他笑,姜沅也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伸手,将他肩头的落雪拂去,指尖在他粗糙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武洲哥哥,"她轻声道,"快过年了。"

"以后,"燕武洲注视着姜沅的眼睛,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我们年年一起过。"

禹州城的年味,比京城更浓三分。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糕饼铺子前排着长队,都是为了买一口应节的灶糖——麦芽熬成的糖块,切成寸许长,裹着芝麻,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糖丝。

肉铺的案板上,挂着整扇的猪肉、成条的羊肉,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鱼贩的木桶里,养着几尾活鲤,在冰水中懒洋洋地游动,等着成为年夜饭上的"年年有余"。

燕武洲陪着姜沅,在街道上缓缓而行。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左手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年货——葵花籽、鞭炮、桃符,还有一只肥硕的母鸡。

"武洲哥哥,"姜沅指着街边的一个摊位,杏眼发亮,"糖葫芦!"

那摊位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白雪中红得耀眼。燕武洲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支最大的,递到她手中。

"慢些吃,"他叮嘱道,"冰牙。"

姜沅咬了一口,糖衣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与糖的甜在口中交织,让她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甜吗?"他问。

"甜,"她含糊不清地说,随即将糖葫芦递到他唇边,"你也尝尝。"

燕武洲就着她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涩让他微微皱眉,但望着她灿烂的笑容,又觉得那酸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酸,"他如实道,"不过……挺好吃的。"

姜沅哈哈大笑,笑声在风雪中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她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并肩走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日子淡淡过去,年关将至。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这一日要祭灶,送灶王爷上天。姜沅早早备了糖瓜、麦芽糖,在厨房中忙碌。燕武洲想要帮忙,却被她笑着赶出:"将军的手是提枪杀敌的,不是用来揉糖的。"

他只得倚在门框上,望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糖汁中翻飞。糖浆熬得金黄透亮,她用筷子挑起一缕,在案板上飞快缠绕,不一会儿,便拉出寸许长的糖条,裹上芝麻,切成小段。

"尝尝,"她拈起一块,递到他唇边,"甜不甜?"

燕武洲就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糖块黏牙,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却见她杏眼弯弯,满是期待,只得点头:"甜,甜得……牙疼。"

姜沅哈哈大笑,将剩下的糖瓜装入青瓷碟中,摆在灶台前。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她双手合十,轻声念叨:"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保佑武洲哥哥……岁岁平安。"

燕武洲望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想起高太监的话,想起朝堂的波诡云谲,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便是刀山火海,也值得。

腊月二十四,扫屋子。

这一日要大扫除,扫去一年的尘垢,迎接新春。燕武洲亲自提了水桶,拿着抹布,擦拭厅堂中的家具。他的左臂尚未痊愈,动作有些笨拙,却执意不肯让旁人代劳。

"武洲哥哥,"姜沅扶着腰,站在一旁笑他,"你这擦法,越擦越脏。"

他低头一看,果然,抹布上的灰被抹成了一片,案几上斑斑驳驳。他无奈地直起身,将抹布递给她:"阿沅教教我。"

姜沅接过抹布,浸入水中,拧干,叠成方块,从案几的一角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擦拭。她的动作轻柔而有序,像在绣一幅精美的画卷。

"看,"她将抹布翻过来,灰都在这一面,"要这样,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擦。"

燕武洲点点头,重新接过抹布,依着她的法子,缓缓擦拭。阳光从窗棂透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静谧的画。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

这几日,燕武洲陪着林沅,在城中四处采买。豆腐坊中,看着乳白的豆浆从石磨中流出;肉铺案前,挑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水产摊上,拎着一尾扑腾的鲤鱼回家;最后一日,在厨房中看着面团在盆中渐渐胀大,像是一只饱满的皮球。

姜沅的腹部愈发沉重,走几步便气喘吁吁。燕武洲便扶着她,慢慢地走,不时停下来,替她擦去额上的细汗。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摇头,靠在他肩头,"喜欢这样……和你一起去买东西,像……像寻常夫妻。"

燕武洲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们从来不是寻常夫妻。他是将军,她是夫人,他们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但此刻,望着满街的喜庆,望着她幸福的笑容,他愿意相信,这寻常,便是永恒。

转眼之间,已是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燕武洲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房中燃着一盆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叹息。

案上摆着一封信,是今日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父亲的亲笔。

他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遒劲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是父亲的手已不如从前稳健。

"武洲吾儿:

京城入冬,雪大,吾腰疾又发,行走不便,然公事繁忙,不得歇息。陛下前日废太子,幽禁东宫,待来年另立储君。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吾每日上朝,如履薄冰。

闻汝驰援潼关,先登陷阵,斩将夺旗,陛下甚悦,于朝堂当众褒奖,加封破虏将军。此乃燕家门楣之耀,汝当戒骄戒躁,善自珍重。

汝母常言,汝自幼倔强,认定之事,九牛不回。今汝已为人夫,将为人父,当知晓性命非独属己身,亦属妻儿。北地苦寒,刀兵无眼,还望汝好自为之。

父字,腊月十七。"

燕武洲读罢,久久未动。

信纸很薄,却像是千斤重。他想起父亲清癯的面容,想起他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模样,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

废太子……另立储君……

他又想起高太监意味深长的话,想起韩挡说"树大招风"时的忧虑。朝堂的风暴,比战场更加凶险。父亲在信中说"如履薄冰",那便是……已经很危险了。

但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腰疾,叮嘱一句"好自为之"。

燕武洲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他不能让这封信留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父亲的"如履薄冰"。

灰烬落在青瓷笔洗中,像是一滩黑色的雪。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将那抹忧虑压入心底。走出书房时,他的面容已经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武洲转身走向厅堂。那里,姜沅正裹着猩红斗篷,捧着姜枣茶,笑盈盈地望着他。

"武洲哥哥,快来,茶要凉了。"

他微微一笑,大步走向她。窗外雪花纷飞,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像是某种遥远的祝福。

"来了,"他沉声道,"阿沅,咱们好好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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