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教师会议室。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吹着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年级主任捏着本次月考成绩单，脸上没了往日的紧绷，出奇地没发脾气，只是平淡地扫过在场的老师：“这次整体成绩还算平稳，尤其是八班，进步很大。”

坐在角落的高淋漫听到“八班”两个字，先是一紧，后得知是表扬的话，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打心底是有些害怕这位主任，她刚来学校那会，因为不太熟悉事务，被主任训了好几次，有一回差点在办公室掉眼泪。现在听到他夸人，还有些不习惯。

八班这次终于摆脱了垫底的位置，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轻了一些。

年级主任端起桌边的茶杯小抿了一口：“这个势头要继续保持，”他放下茶杯，扫过其他班的老师，“其他班也得再加把劲啊。”

成绩的事说完，就轮到国庆假期。他又强调了假期的注意事项，还有后续学农的具体工作。老师们纷纷点头应着，会议很快就散了。

高淋漫回到办公室，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快到上课时间了。她收起成绩单，又拿起答题卡，快步走向八班教室。

推开教室门，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她抬了抬下巴，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成绩单分给前排的同学：“发下去。”

贾晟在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手一顿，瞳孔微缩。然后斜睨着蒋邵，用一种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

蒋邵被他这么盯着，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贾晟已经走到他桌边。

他动作顿了顿，目光在成绩单上停了一瞬，看向蒋邵，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成绩单总分那一栏写着：548。

曾经他好不容易甩掉“倒数第一”的称号，如今这倒一都快赶超自己了。贾晟才不相信陆星弦辅导能有多神，况且这卷子可是高二的内容，一个月内进步这么多，怎么可能？

蒋邵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一把夺走贾晟手里的成绩单，撑开怼到他眼前，没好气地说：“呵，怎么看到别人成绩上来了，就开始造谣了？”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扭头看过来，“睁大眼好好看看，这可是你蒋哥我一分一分考上来的。”

贾晟的脸涨红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陆星弦放下笔，语气平淡：“蒋邵的基础不差，只是不乐意学罢了，只要好好听课，成绩上来是正常的。”

蒋邵得意地扬起下巴：“听见没？”

不过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是不是在点我？

见陆星弦也帮着蒋邵说话，贾晟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瞪蒋邵一眼。

蒋邵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转过身，拍了一下陆星弦的胳膊：“你是没看见刚才贾晟那眼神，跟吃了苍蝇似的，生怕我超了他。”

这些天陆星弦也感觉到贾晟总是若有若无的跟蒋邵暗中较劲，不过他可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头也没抬，伸手把蒋邵手里的成绩单抽走了。

“你本来就会超过他。”他说。

蒋邵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根据这些天的辅导，以及高淋漫说过蒋邵之前拿过年级前二十，陆星弦便知道他的基础是不差的。虽然有时候给他讲解是有些头疼，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不过好在他还是很乐意学。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只要你每天认真听课，好好完成课后作业。超过他是迟早的事。”

陆星弦看了眼各科的成绩，数学一下子从54升到90，这可不是单凭刷题能升上来的，还得靠自身的理解。至于为什么开学考54分，陆星弦归结于他懒，懒得学，必须要有人推他一把才行。

蒋邵摸了摸后脖子，耳根有点红。他不太习惯被人夸奖，尤其是像陆星弦这种话少的。

“那你呢？”他转移话题，“这次考多少。”说着他就直接拿起陆星弦的成绩单。

陆星弦没拦他。

蒋邵把成绩单拿过来，目光扫到总分那一栏——

663分。

他盯着这个分数看了两秒，然后把成绩单放回去，默默转回身。耳边传来一道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懊悔的声音：“才考了663分。”

呵呵，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高淋漫见发的差不多了，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收拢过来：“安静。”

台下的喧哗渐渐收了声。

“这次月考，我们班进步很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平均分整体比上次进步了十分，这是个非常好的现象。”

往往这时候后面都会跟着‘但是’。

“但是，”她加重语气，“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不能因为这次考得好就放松警惕，高考才是你们真正的战场！”

唉，又来了，每次都讲这些真的不腻吗。底下的人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高淋漫扫了眼台下，知道他们不乐意听。正好说的也差不多了，拿起卷子开始讲课。

明天就是国庆假期，底下的人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听课，心思早就飘到外面了。

高淋漫看了眼腕表，还有几分钟就要下课，正好卷子也讲得差不多。她叫了几个课代表去办公室拿假期的卷子，不一会儿，课代表们手里抱着一大沓卷子回教室。

班里的人看见顿时一片哀嚎。看着一张张的卷子往桌上堆，一下子就堆起了小山。

宋阮言把卷子翻个面，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考好了作业会减少吗？”

“高姐说的是双倍，不是减少。”学委把卷子摆整齐，语气麻木。

总共就三天假期，堆成山的卷子，这要写到猴年马月。好几个同学纷纷叫苦。

高淋漫双手抱胸，一个眼神扫过去。

“嫌少？”

那几个抱怨的人立刻闭了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高淋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没再追究。

“假期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这么多作业就别想着出去玩了。考上大学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来后直接去学农，准备好换洗的校服和洗漱用品。这不是去郊游，别给我带零食和手机。”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试卷，最后扫了一眼教室。

“行了，放学吧。”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话音刚落，蒋邵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把桌上的卷子拢成一沓，看也不看就往书包里塞，又顺手抽了几本课本塞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书包鼓得像塞了个西瓜。

宋阮言背着书包走到蒋邵旁边，看了眼那鼓鼓囊囊的书包：“你装炸弹了？这都要爆炸了。”

蒋邵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还好宋阮言动作快躲过去了。要是被这撞上，接下三天都得躺医院。

蒋邵一把勾住宋阮言脖子：“爆炸了我就把卷子分你一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一路拌嘴。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蒋邵还不忘跟陆星弦说再见。

陆星弦“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试卷收进书包里。试卷本来就多，经过蒋邵刚才这么一收，他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他的了，索性全都放进包里。

收拾好东西，陆星弦把桌椅摆好，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穿过马路，他看了看左手边，那条路已经翻新好了，只要走那条路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家。

可他却看向了右手边。巷子狭窄，两侧的小卖部里都挤满了学生，走路都困难。但他的脚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朝着巷子走去。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就想走这条路，哪怕要绕一大圈。

网吧门前，那颗耀眼的猕猴桃正弯着腰，双手抱着一箱汽水，他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滑落至下巴再滴落到衣襟上。胸前那片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上面，颜色深了一大片。

蒋邵很瘦，是皮包骨的瘦。弯下腰时，能隐隐约约看见透过校服底下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可就是这么瘦小的身体却能搬起一箱重如十斤的汽水。

他咬着牙把那箱汽水往上提了提，手指扣住箱底。搬起来的瞬间，整条手臂的青筋都浮起来微微发颤，眉头蹙紧，右眉上的疤也跟着缩紧了，像一条扭动的蜈蚣。

蒋邵把那箱汽水挪到胸前，侧过身，用肩膀顶开网吧的玻璃门，踉跄着往里走。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里面传来宋阮言的声音。

少顷，蒋邵从里面出来，他撩起衣服下摆，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他是易汗体质，只要天气一热，汗水便源源不断涌出。

陆星弦站在几步开外，脚步停住了。他的视线落在那半截腰腹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看见蒋邵露出腰腹，他就会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些喘不上气。

蒋邵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镭射纸袋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绚烂的光芒。他拆开包装袋，扔进嘴里，草莓的香甜立马在口中化开。他舒适地眯了眯眼睛，一扭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他嘴角扬起，琥珀色的瞳仁发出金黄的光，露出一口白牙，对着那道身影喊：“陆星弦。”

陆星弦一怔。

“呦，你又来啦。”蒋邵把糖纸捏在手心，朝他这边走了两步。

陆星弦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耳垂，避开那道炽热的目光：“路过。”

蒋邵“哦”了一声，没再细究。他的目光正好落在陆星弦手腕上的表上。

他想起某次去食堂，排在他后面打饭，无意间瞥了一眼刷卡机上的余额，那个数字让他愣了好几秒。这都够他吃两年了。

他又看了看陆星弦的脸，白白净净的。一个大学霸，天天就知道学习做题，肯定没来过这种地方。要是把他拉进去玩一小时，提成又能多赚几块。虽然这个主意有点损，但他相信陆星弦肯定不会上瘾。

他把糖纸塞进口袋里，往前凑了半步，又试探性地开口：“要不要进去坐坐？免费送你一小时。”

“不了。”

“别嘛，就一小时还不你收钱，这么划算。”

“不要。”

蒋邵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叮铃”一声。

门上的铃铛响了，网吧的门被里面推开。宋阮言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边，朝着他的背影大喊：“蒋邵——换班了！”

门开着一半，里面的声音一下涌了出来。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声响里传出的背景音乐，还有时不时的叫喊声混在一起。

宋阮言偏过头，对着里头喊了一嗓子：“轻点敲！别把键盘敲坏了！”里头的人像是听不见，键盘声反而更大了，噼里啪啦的，跟下雨似的，中间还夹着几下特别用力的空格键，拍得桌面都在震。

音量实在太大，陆星弦隔着好几步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探头往里头瞧了一眼——十几台机子排成两排，屏幕上的画面几乎都一样。

几个小人站在舞台中间，头顶冒着光，在屏幕前跳舞。坐在机子前的人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键盘上飞敲，按空格键的时候整个手掌拍上去，恨不得把键帽砸穿。

陆星弦不打游戏，自然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

宋阮言这才看见站在蒋邵跟前的陆星弦，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陆星弦？你又来了。”

“路过。”陆星弦说，目光从网吧里面收回来。

蒋邵注意到他刚才往里看的那一眼，以为他感兴趣：“怎么样？进去玩一会儿呗。我跟你讲，真的很好玩，好多人玩这个。”

陆星弦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又瞟向网吧，屏幕一闪一闪的，看起来确实挺热闹的。他没见过这种游戏：“这是什么游戏？”

宋阮言搬起门边剩下的那箱汽水，听到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这可是劲舞团！”他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不知道？国内超火的游戏！街上随便找个人都知道。”

蒋邵也跟着点头。

“不知道，没玩过。”陆星弦语气平平。他是真的没听说过。

蒋邵和宋阮言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人真的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那你要不要进去玩玩？”蒋邵又问了一遍。

陆星弦仔细想了想。游戏确实是一个消遣的东西，可他现在没时间消遣。三天假期要写八张卷子，而且今日的习题还没做完。

“不了，我要回去写作业。”

蒋邵撇撇嘴：“没劲。”

宋阮言抱着汽水往门里走，走到一半回头喊：“行了，别站着了。我机子还开着呢，刚组完队，你快来打！”

蒋邵应了一声，跑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说：“对了，我加了你QQ，你回去记得通过一下。”

陆星弦看了他一眼，点头。

蒋邵这才转身进了网吧，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他走到柜台后面，和宋阮言说了几句话就跑到一台空机子前面坐下，带上耳机。屏幕上很快跳出几个跳舞的小人，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快速敲打，肩膀跟着节奏微微摇晃。

陆星弦收回目光，沿着巷子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