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邵没觉着自己比陆星弦矮多少,可穿上衣服,才发现整整大了一圈,衣尾长的都可以盖住他的屁股,穿着松松垮垮的。
他用手随意擦了擦微湿的头发,走到床边,一把拉开被子,一屁股坐下去,床垫立马回弹了几下。
“我靠,这么软!”
蒋邵又故意坐了几下,床垫软软糯糯的,这感觉就像是在玩蹦床。他差点就站在床上蹦跶,可转念一想,这是陆星弦的床,还是克制住了。
他躺下去,床垫包裹着身体,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似的,舒服得长叹一声。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蒋邵躺着躺着,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电脑上的搜索记录,最新一条赫然写着:
同性恋是病吗?
蒋邵第一次知道“同性恋”这个词还是他初中的时候。巷口的大爷大娘们没事就喜欢聚一块嚼舌根,不是说这七大姑的闲事,就是那八大姨的八卦,每天啥事不干就唠嗑。
某次回家,撞见他们凑一起满脸鄙夷地窃窃私语,蒋邵好奇,就悄悄跑到后头去偷听。
听的断断续续,只知道住在街对面的一户人家,孩子是同性恋,家里人把那人送去治疗,另外一人找上门,把他们家搅得天翻地覆的。
蒋邵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凑上去问他们同性恋是什么意思?
那群人一听这个词,立马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让他小点声:“小声点!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同性恋就是两个同性的人谈恋爱,这不乱套了吗?两男人怎么能谈恋爱呢,真不害臊!”
“可是两个人能彼此相爱就好了,这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大爷大娘们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他,看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最讨厌别人这样嚼舌根了,用奇怪的眼光看人,没再理他们,转身就回了家。
只是,陆星弦为什么会搜这个?
他皱了皱眉,琢磨来琢磨去,忽然想起学农时,他们去废弃医院看到的那本日记。日记里的两个女生,就是同性恋,她们彼此相爱,最终天人永隔。当时陆星弦还特意问过他“爱一个人有没有错”。
所以陆星弦是因为那个日记,才去搜的?
哦,原来是这样。蒋邵一下子就想通了,肯定是那天看了日记,心里疑惑,才会去搜这个。
这么一想,就很合理。
蒋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和陆星弦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闻着格外安心。
他打了个哈欠,这些天拼命学习,早就累得够呛,困意瞬间涌上来,也懒得琢磨别的,反正跟他没关系。
他把被子拉过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脑袋一歪,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这床太软,睡得太舒服,又或者是这房里没闹钟,蒋邵是被陆星弦叫醒的。
他眯起一只眼睛,睡眼惺忪,看清眼前的人后,下意识含糊地问:“几点了?”
“六点半。”
“什么!”
蒋邵瞬间从床上蹦起,困意一扫而空,瞪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慌张:“都六点半了?我居然起这么晚!快快快,不然赶不上早班车了!”
他火急火燎地在原地打转,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校服。
陆星弦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把一套新的校服递给他:“别着急,我家离学校就十分钟,很近。”
蒋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住的是陆星弦家,瞬间松了口气。
他是第一次这么早到校,居然还赶上了早读。路过校门口时,巡查老师见到蒋邵,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抬眼望了望天上露出一角的太阳,心里嘀咕:今儿太阳也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啊?
教室里,宋阮言正好从后门进来,嘴里叼着个菜包子,手里拿着一瓶牛奶。一进教室,他就瞥见蒋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脚步顿住,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满脸不可置信地走过去:“我去,我没看错吧,你是蒋邵?”
蒋邵头也没抬,翻开课本:“不是我,还能是鬼啊。”
宋阮言随意拉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探头探脑地盯着他,一脸好奇:“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你不应该是快要上课的时候才来吗?”
蒋邵平常都是坐早班车,但就算再早,也早不过他这个住宿生吧。
一旁的陆星弦开口了:“他昨晚没赶上末班车,住我家了。”
“住你家?”宋阮言眼睛一亮,下巴挑了挑,“可以啊你俩,你这衣服该不会也是陆星弦的吧。”
宋阮言看了看蒋邵身上明显大一圈的新校服。
蒋邵坦然道:“对啊,我的衣服昨晚洗了,所以只能穿他的了。”
宋阮言立马凑近脑袋,笑得狡黠,压低音量对蒋邵说:“陆星弦家怎么样?大不大?豪华不豪华?快说说!”
闻言,蒋邵也放下书本,和宋阮言脑袋碰脑袋:“大!还有落地窗呢,站在窗边就能看见学校,而且他家的床巨软,睡得可舒服了。”
“有多软啊?跟缘梦的沙发比呢?”
“比那还软!就这么说吧——”
就在这时,陆星弦神色自然,淡淡开口:“我听得见。”
两人立即分开。宋阮言赶紧拧开牛奶盖,猛喝一口掩饰尴尬。
蒋邵立马注意到宋阮言手里牛奶,眼睛一挑,戏谑地说:“哎,你这牛奶,又是赵淼淼给的吧?这几天不是牛奶就是零食的,可以啊。该不会——”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说到这,宋阮言立马坐直了身子,脸上还有点小得意,却又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哎呀,哪有的事。我们都是住宿生,就是路上碰到了,她顺道给的而已。”
其实他心里美滋滋的,这几天赵淼淼总给他送吃的,一开始还挺不好意思的,次数多了,也就坦然接受了。只是每次收东西的时候,裴辰宁都在旁边,总用怪怪的眼神看他,从不正眼瞧他,让他有点不自在。
这时,早读铃声响起,宋阮言溜回自己位置。
蒋邵凑到陆星弦耳边,压低音量:“你看他那得意样,那牛奶还是热的呢。哎,你说赵淼淼会不会真对他有意思啊?”
陆星弦抬眼瞥了眼宋阮言的方向,淡淡摇头:“不知道。”他见蒋邵还盯着那瓶牛奶,“你也想喝牛奶?”
蒋邵摇头:“不用,我有羊奶。”
高一三班,走廊边。
赵淼淼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叉着腰:“说好的,帮你送一星期吃的,就给我票。”
裴辰宁不知在哪听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正好家人给他买了一箱进口牛奶,想着送给宋阮言,可他一见到宋阮言就紧张,话都说不明白,只好找赵淼淼帮忙。
赵淼淼哪会答应,上次送水的事她还耿耿于怀,二话不说一口回绝。
没办法,裴辰宁只好以她偶像演唱会内场门票为由,要赵淼淼帮个忙。她早就馋这场演唱会了,只可惜没抢到票,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答应,但也只送一周。
裴辰宁从口袋里掏出门票递过去,笑吟吟说:“给你,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赵淼淼接过门票,低头一看,居然是前排内场最好的位置,这位置没点关系可拿不到。不过,有他那个能在半个娱乐圈呼风唤雨的妈,这都不算什么。
她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认真地提醒裴辰宁:“不过我得跟你说,下次这种事,你还是自己去。我帮你送,功劳全算在我身上,宋学长哪知道是你送的?真想当田螺姑娘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有种直觉,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有些危险了。你得抓紧练练胆子,总不能一直躲在后面吧,不然你就算做了再多,他也不知道啊。”
裴辰宁低着头,抿了抿唇,她这话确实说得对。他轻轻点头,小声说:“嗯,我会努力的。”
海一的社团活动是每周一次,每次只有短短一小时,元旦晚会的初选日也即将来临,话剧社的成员时间格外紧迫。
所有人已经把整篇剧目基本顺了一遍,台词、走位大致上没什么大问题,唯独沈若棠在戏院对叶思钦一见钟情这一幕,宋阮言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一手支着下巴,思考着开口:“还是差点意思,淼淼,你眼神里没有那么爱慕的感觉,太淡了,不像一见钟情。”
赵淼淼犯了难,她看向站在对面的裴辰宁,无奈道:“我也想啊,可我对他实在是演不出爱慕的感觉。”
她和裴辰宁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太熟悉彼此了,一想到他小时候爱哭鼻子、黏人的模样,根本爱慕不起来。
宋阮言思索片刻:“那我先示范一遍吧,你好好看。”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教室中间,然后走到门口,抬眼看向裴辰宁,示意他搭戏。
裴辰宁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
下午的阳光最是热烈,透过窗户洒进来,裴辰宁逆着光站在宋阮言面前,他站好点位,已然准备好。
今日是沈若棠学成归来的日子,刚从邮轮下来,本想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却被父亲拉着去听戏。她自小就出国留学,对戏曲毫无兴趣,台上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听的。
终究是拗不过父亲,于是满脸不快地进了戏院,在二楼的雅座坐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衣袖。
台上锣鼓喧天,戏子们粉墨登场,正表演着《霸王别姬》。饰演项羽的名角儿一开嗓,全场哗然。沈若棠也被这声唱腔勾了兴趣,饶有兴趣地抬眼望过去。
裴辰宁一旦唱起戏,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眉眼褪去青涩,多了几分角色的英气,身姿挺拔,周身仿佛笼罩了不一样的光芒。
一时间,宋阮言晃了神,他看着裴辰宁的动作和眉眼,像是被拉进了梦中的场景。
那婉转的唱腔,挺拔的身姿,眉眼间的神态,裴辰宁的身影渐渐和梦中的人重叠,恍惚间,他竟觉得,梦中模糊的身影,就是裴辰宁。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二人距离不过十米,隔着空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挡在裴辰宁眼角的血痣上,心里猛然一惊:
像!太像了!
裴辰宁生得极好,眉眼英气,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白皙,本是自带几分撩人的模样,眼角的那颗血痣,又添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中和了那份撩拨,多了几分忧郁。
若是把那颗血痣遮上,竟和梦中的模糊女子有七八分相似。
裴辰宁早已停下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头微微低着,眼神丝毫不敢看宋阮言。
他眼神实在是太炽热了!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裴辰宁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而且这手是什么意思,是想摸我吗?
宋阮言还愣在原地,明亮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三分震惊,三分哀伤,还有四分爱慕。
话剧社的人面面相觑,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停住了。
“宋阮言,你怎么了,又走神去太空了?”蒋邵忍不住开口喊他。
宋阮言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手,慌乱地眨眨眼,心里乱糟糟的。
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他怎么会把裴辰宁错认为她呢?裴辰宁是男生啊!可是,梦中的女子面容明明模糊不清,他怎么就偏偏觉得,和裴辰宁这么像呢?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异样,强装镇定地说:“没、没事,刚才走神了,我们接着排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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