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黏黏糊糊地扑在江城二中的教学楼玻璃窗上。高二文理分班的喧嚣折腾了整整一上午,嘈杂的人声、搬桌椅的磕碰声、同学互相呼喊名字的声音填满了整栋楼层。陈屿背着洗得干净的白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分班名单,安安静静地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乱糟糟的教室,眼底没什么波澜。
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随遇而安,不争不抢。成绩永远卡在年级中游,不优秀到被老师重点关注,也不垫底惹人生厌。长相清秀普通,扔进人群里转瞬就会被淹没,性格温顺内敛,从小到大没跟人吵过架、红过脸。他的人生,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安稳、毫无波澜。父母恩爱,家境普通和睦,从小到大没有受过半点委屈,日子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陈屿低头扫了眼名单,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抱着薄薄的几本书,轻轻走进去,避开打闹的同学,安静落座。刚把书本整齐摆放在桌角,身侧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一道清浅的少年气息裹挟着晚风落了下来。
“这里没人吧?”
少年的声音干净轻快,带着十七岁独有的澄澈温柔,撞进耳边格外舒服。
陈屿侧过头。
男生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松松垮垮敞开一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弯弯,笑容干净明朗。是周许,同楼层的同学,往日只是在走廊、操场偶尔擦肩,并不算熟识。周许是典型的阳光少年,爱打球,爱笑,性格随和,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却也没有推心置腹的挚友,和他一样,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没人。”陈屿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周许笑了笑,毫不拘谨地坐下,动作利落地收拾着自己的书本,指尖骨节干净修长。收拾完毕,他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同桌,主动搭话:“我叫周许,以后就是同桌啦,多多关照。”
“陈屿。”他轻声回应。
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启了他们朝夕相伴的高二生活。
分班后的日子格外平淡,没有新鲜感,也没有枯燥的厌烦,是最寻常不过的高中日常。清晨六点半的早自习,昏黄的走廊灯光,早读朗朗的书声,课堂上老师一成不变的讲课声,课间嘈杂的打闹,傍晚温柔的落日晚霞,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两个性格都温和的少年,渐渐成了班里最合拍的一对同桌。
他们从不会刻意找话题尬聊,却有着旁人没有的默契。
陈屿性子安静,上课极少走神,总是认认真真低头记笔记。周许偶尔会犯困,脑袋昏昏沉沉撑着下巴发呆,每当快要睡熟时,身侧就会传来极轻的手肘触碰,是陈屿悄悄提醒他认真听课。周许每次都会立刻清醒,转头对上陈屿干净温和的眼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一句谢谢。
作为回报,周许包揽了班里大部分跑腿的琐事。
课间陈屿埋头刷题不愿走动,周许就会顺手帮他接一杯温水;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陈屿偏爱坐在看台看书,周许打完球总会第一时间跑过来,把常温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食堂排队拥挤,周许也总会提前帮他占好靠窗的位置。
没有人刻意靠近,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温柔。
他们太过普通,普通到全班所有人都默认,这只是两个性格相合、关系要好的同桌。没有暧昧的流言,没有异样的眼光,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青春里最寻常的好友相伴。
九月末的傍晚,晚风褪去燥热,变得温柔微凉。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喧闹着冲出教学楼。陈屿慢悠悠收拾书包,抬头便看见周许靠在桌边等他,指尖转着黑色中性笔,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走吗?顺路。”周许看向他,笑容浅浅。
陈屿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轻轻应声:“嗯。”
两人的家本不在同一个方向,隔着两条街区。可自从成为同桌后,周许每天都会特意绕远路,陪陈屿走完大半段归途。梧桐树叶被晚风拂落,簌簌落在人行道上。两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并肩走着,脚步缓慢,不紧不慢。一路无话,却丝毫不觉得尴尬。街道旁的小吃摊冒着热气,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走到分岔路口,往常周许便会转身道别。
可这天,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少年。
陈屿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眉眼温顺柔和,晚风掀起额前的碎发,模样安静又乖巧。周许望着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胸腔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他活了十七年,向来随性自在,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从未对谁生出这样特殊的在意。可面对陈屿,他总想下意识地靠近,想对他好,想一直陪着这个温柔的同桌。
“陈屿。”周许轻轻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陈屿抬眼,眼眸清澈干净。
“明天见。”周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弯起眉眼,说出那句最普通的道别。
“明天见。”
陈屿点头,转身走向回家的路。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张望,看见少年还站在原地,晚风拂动校服衣角,见他回头,又扬起了干净的笑容。
那一刻,陈屿平稳了十几年的心湖,第一次落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层层浅浅的涟漪。他说不清这份情绪是什么,只知道,遇见周许之后,原本寡淡无味、一成不变的青春,好像突然染上了一抹温柔的色彩。
这份心思平淡又隐秘,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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