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青姝这话落下的,还有一声叹息。
她是妖族,自然懂得妖族至今都奉行的至情真心的重要。
做妖族,是很难逼自己和不爱之人相守的,至少妖心做不到。
所以忘川之畔才总是有妖族来去,求不得也放不下的时候,就只能依靠外物来逼迫自己。
若是从前,帝玹还能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可他已见过妖族心死是何模样,已见过因放不下而甘愿依靠忘川忘却一切的妖族。
他已深知妖族不易,于情更甚。
便也就没了再说什么的想法。
二人相对静默而立,不多时谏言便先从库房中走出,较之方才,他的面色轻松不少,眉间露出喜色。
见到他们,快步到他们面前,随即才道:“我在库房中找到了麒麟角。”
麒麟角,性属阳火,上古有神兽麒麟,其角万年一蜕,十分难得。
谏言对着青姝行礼问道:“不知此物是否可以借出?”
青姝看他一眼,神情莫名道:“我已言明,库房中可助他恢复的灵宝,皆无不可。”
好一个皆无不可。
谏言在心中暗叹这二人待彼此倒也真是大方,一个取心头血一个取麒麟角。
面上倒是波澜不惊的道:“多谢公主。”
正巧翎月也在此时从库房中出来了,而她手中拿着一个小锦盒。
翎月将锦盒递给青姝:“公主。”
锦盒打开,一颗绛红色的珠子就放置在盒中,青姝拿起珠子,这珠子触及生凉,光泽莹润。
细细看过后,青姝蹙眉道:“这只能瞒过旁人。”
宝熙的那颗珠子较之普通的藏心珠,色泽更红一些,不熟悉的人乍一看不觉不同,可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
“至少,先瞒过珀衍。”
翎月轻轻挑眉道。
青姝望着这颗藏心珠,眸光深沉道:“但愿吧。”
回殿的路上,青姝要先去随颜殿将藏心珠放置到宝熙的身上,便与他们分开了。
走前她嘱咐谏言道:“回殿后为他疗伤。”
谏言顺从应下:“公主放心。”
帝玹与青姝看向他的视线对上,他露出一点安抚的笑,重复了谏言的话:“公主放心。”
她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又心有顾及地没有说出口,定定的瞧了他许久后,低低道:“好好疗伤。”
说完她就走了,帝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朝着随颜殿的方向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他才收回视线,淡声道:“走吧。”
随颜殿寝殿外,青姝刚走到,就见一个侍女着急忙慌地要往外跑,迎面撞见了青姝后,她慌忙跪下行礼道:“公主恕罪!”
青姝垂眼瞧她,面色不虞道:“慌什么?”
那侍女连忙辩解道:“回公主,宝熙小姐醒了!我正要去禀告王后。”
“醒了?”青姝看了眼她身后的殿门,又对着她吩咐道:“不许声张,待我瞧过后再行禀告。”
“是。”
青姝快步走入殿中,就见床榻上原先昏迷的少女已然苏醒起身,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便朝着她看过来。
看清来人后,宝熙松了口气道:“……公主。”
青姝走上前,在她床榻旁坐下:“如何?可有不适?”
“只是有些头晕,”宝熙轻摇摇头,道:“我怎么会在阿姐的寝殿?发生了何事?”
抓住她话里的关键,青姝反问道:“你不知发生何事?”
宝熙懵懵的摇头。
“那你是否记得自己因何昏迷?”
青姝再问道。
宝熙努力回想着昏迷之前的事情:“我……我从家中溜出,本想去寻公主,但侍从说公主与仙上出门去了,然后……然后我在宫中走了走……走到花园深处的凉亭……我……我看见……”
她眉心紧皱,愈发得头晕了些,她伸手扶额,想让自己清醒些:“我瞧见了一对男女在凉亭相会,然后我想走,然后我……我好似不知怎么了就昏了过去。”
宝熙看向青姝,眼中迷茫道:“我是被人打晕了么?”
青姝不答,只是重复问道:“一对男女?”
“是,女子背对着我而男子抱着她,看不清面孔,”宝熙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道:“那女子穿着件红色金线裙,有些眼熟。”
听见这句,青姝瞳孔一缩,神情认真地道:“红色金线裙?”
宝熙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青姝微微恍然,想起翎月曾说的,珀姮穿着的衣裙也是红色。
花园,凉亭,男子,红裙。
一切串联之后,青姝心中有些猜测被证实,却也还有许多无法解答。
但宝熙并未明白她在思索什么,只是安静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终于,她忍不住先开口问道:“公主,阿姮可有来过?”
青姝迅速回神看着她。
宝熙还不知她这一眼是何意思,只是接着道:“我的命珠,她可有还来?”
“还有,我阿姐,父君和母君,他们可是知晓了?”
看着她单纯天真的双眼,青姝心中一时不忍,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对着她眼中的殷殷期盼,她又无法欺瞒,沉默片刻后,青姝低声道:“你阿姐他们只看得出你已生心,但并不得知是因何人。”
“至于你的命珠,”青姝顿了一顿,眼睫低垂了些:“还未还来。”
宝熙瞪大了双眼,道:“什么?”
“阿姮没有还来吗?”
她的情绪波动大了些,眼前便一阵发黑,令她不得不抬手扶额。
青姝见她如此,忙伸手探脉,探得她内息虚弱灵源亦有损,便为她输送了些许灵力。
等她面色稍稍缓和一些,青姝才道:“不要急。”
宝熙也顾不上别的,抓着青姝的手,她双眼无神,脑中思绪混乱道:“没有藏心珠,我如何能瞒得过人?”
纵使一时间,她的父君和母君以为她是对蜃垣动心,可若是真的嫁给蜃垣,动心与否,乃是一目了然。
到那时,纸难包火,什么都来不及了。
青姝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便轻轻拍着她的肩处,温声安抚她,道:“阿熙,你听我说。”
宝熙无神的双眸本在四处乱转,闻言终于看向了她。
青姝眼中带着认真之色,十分干脆的道:“珀姮死了。”
短短四个字,宛若晴天霹雳,震得她浑身一颤。
宝熙张张口,宛如失声般久久难吐出一个字。
“什……么?”
她艰难地问道,想确认是否是她幻听了。
青姝面色很平静,但没有任何的轻慢之色:“她的尸身被人发现在花圃之中,被短刃穿心而死。”
“尸身上也没有发现你的藏心珠,不知是否是被凶手取走。”
宝熙面色有一瞬的空白。
许久许久,青姝几乎想喊人叫医师来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只见她双唇轻轻颤抖着,道:“她……被人害死了?”
“她怎么会……”
忽地,她想到了什么,抓着青姝的手一紧:“她穿的……是红色的衣裙吗?”
看着她带着微薄光亮的双眼,青姝有一瞬间想瞒着她,亲眼看着唯一的好友被杀,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样的痛苦,真的是宝熙这样单纯的人能够承受的吗。
可青姝缄默片刻后,还是说了:“是。”
宝熙眼前一晃,紧紧握着青姝的手松了,双眼几乎闭合,状似要昏。
青姝连忙稳住人,对着她连声道:“宝熙,宝熙,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见她似乎没有反应,青姝心中着急却不知该怎么办,眼睛忽地瞥见被她放在床榻边的锦盒。
她连忙把盒子打开,将那颗藏心珠取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我找到了另一颗藏心珠。”
“你带着它,应付几日,待抓到凶手,找到珠子,一切都会好的。”
宝熙无神的双眼终于动了动,看见那颗珠子时,她眼底迅速蓄满了泪。
她颤抖着手去触碰那颗珠子,却在即将碰到之时顿住。
“是我……是我没有认出她……”
宝熙哽咽着,摇着头道。
青姝轻轻抚着她的头,低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宝熙的泪水流的更多了。
也许水族化身来的妖族,总是要多泪一些。
青姝一直陪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袖,却也不置一言。
随颜殿外的侍女还在等着青姝的吩咐。
过了许久后,青姝从殿中出来,她连忙低头行礼:“公主。”
“不必打扰哥哥和嫂嫂了,宝熙刚醒,又突闻翳鸟族少君身故,心神动荡,已经歇下。”
青姝回头看了眼殿门,轻叹了口气,吩咐道:“明日一早,禀告妖王和妖后。”
侍女恭敬应下。
殿内的夜明珠被罩着,一缕光也不曾露出。
昏暗中,宝熙在床榻上坐着,从青姝离开,她便一直枯坐着。
殿外的侍从依旧守着。
宝熙看着床榻边的锦盒,那颗藏心珠就在里面。
青姝把盒子留给她的时候说:“用不用,藏不藏,都由你选择。”
“当初,戴上命珠,定下婚约,都由不得你选,今时,我不逼你,一切都由你自己。”
素白的手指拨开了盒子,那颗绛红色的珠子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可见。
青姝回到殊色殿时,殿中只有帝玹。
看着他从内殿走出,她的视线落向他的心口。
“你的伤,如何?”
帝玹低头瞥了一眼,随即弯起唇道:“无碍。”
青姝看着他,又在即将和他的视线相触时移开,声音闷闷道:“明日我去问谏言。”
“我的话在公主这里,已然不可信了啊。”
帝玹无奈的道。
青姝绷着面,冷淡的道:“你心里清楚。”
他笑了笑,走近了些,目光扫过她全身,在衣袖处的一片湿润顿了顿。
帝玹不经意般道:“衣袖湿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衣袖,下意识解释道:“宝熙的泪……”
青姝的话一滞,觉察自己的紧张,心里不解,但还是说完了:“她知晓了珀姮的死,所以哭了一会儿。”
“怪不得,”帝玹忽地凑近,他伸手的时候,青姝的气息乱了一瞬,他的手在她肩处落下,又下移到衣袖:“还以为是落雨了,可我也不曾听见雨声。”
青姝僵了僵,道:“妖族仙山,此时并不有雨。”
闻言帝玹轻笑一声,道:“我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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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是下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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