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姝再次想起来那日在花园中曾见到的“宝熙”和一男子相会。
可倘若,那不是宝熙呢?
她那日也不过匆匆一瞥,若是旁人幻化成宝熙的模样,她当时必定是瞧不出的。
可若不是宝熙,又为何幻化成宝熙的模样呢?
那男子又是何人?
疑云重重,却难以窥破。
帝玹沉吟片刻,对着眼前人道:“如今一切都未可知,猜是猜不出的。”
青姝认可地点点头道:“宝熙虽与珀姮交好,但对她并不了解,想来对那男子的身份亦是不知。”
她看着珀衍紧皱的眉头,提议道:“不若珀衍少主回去细细问过她身边的侍从,总能问得到些蛛丝马迹。”
珀衍勉强点点头,如今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他盯着手中那枚墨玉金簪,沉声道:“我这便回去审问,那些近侍中何人曾见过此物。”
他转头深深地看了眼阖着的殿门,片刻后对着青姝行礼告辞了。
目送珀衍离去的身影,一时间没人出声说话。
帝玹看她许久不曾移开视线,一副沉思的模样,好奇问道:“在想什么?”
“他若是知晓宝熙亦心悦于他,会怎么做?”
青姝没头没尾地问道。
声音不大,更像是喃喃自语。
但帝玹替她回答道:“大约,是会高兴吧。”
一厢情愿成了两情相悦,怎么也该高兴高兴。
青姝没对此有什么反应,只是略低下头,不咸不淡的道:“但愿吧。”
她看向帝玹,眼神平静无波:“我们进去吧。”
原本只是为了给宝熙和珀衍单独叙话的机会才回避出来,如今珀衍走了,他们自当进去,要同宝熙确定一些事。
因着青姝的缘故,门外候着的侍从没有禀告便让他们进去了。
进殿后,才听见里面不时传出人声。
“这……我不依你……我……办不到……”
“你真……没法子啊……成不?”
走近了才能听清他们是在争论些什么,宝熙虽坐在床榻上,但浑身都是一副精力十足的模样,眉眼扬起,未消减的面颊的肉也随着表情变化,十足的娇蛮。
而面生的少年也毫不客气,大剌剌地坐着,一手甩来甩去,颇为不满地皱着眉瞪视着宝熙。
“要按你这样办,我父君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不成不成!”
蜃垣连连否定了她说的办法。
宝熙原要再说些什么,瞧见了青姝和帝玹的身影,便被打断了:“……公主,仙上?”
闻言蜃垣回头,瞧见二人,心里一惊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仙上。”
青姝随意摆手道:“免礼,你们在争些什么?”
说起此事,蜃垣是顾不上别的了,当即指着宝熙就要冲青姝告状道:“她要我也同父兄言明心有所属,不愿娶她,借此退婚。”
宝熙急了,道:“那我父君不肯啊,若是只有我一人不愿嫁,他们再知晓我是心有所属才不愿嫁,定要将我摁进忘川,灭了我的心思再将我嫁给你。”
谁让玄龟说她的命数绝在情字上头。
蜃垣分寸不让道:“可我父兄也绝非好糊弄的,先不说我并无属意之人,就算有,难保他们不会为了两族联姻的利益也将我摁进忘川去。”
他想想都打哆嗦,怎么也不肯松口道:“要我看我们俩还是从长计议吧,想想别的法子,我看直言定是不可的。”
听他们吵了这许多,青姝和帝玹也算是明白了。
二人对视一眼,青姝问宝熙道:“不藏了?”
宝熙正正神色,道:“嗯,不藏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坚定的光:“若天要我因情困苦,那也该是我自找的,我心甘情愿的。”
“旁人不能置喙,我也不能责怪上天。”
青姝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又问道:“他若是对你无意呢?”
“一厢情愿的妖族,可没什么好下场。”
她特意言重了,紧盯着宝熙的神色,想让她思量清楚。
这不是头脑一热便可做下决定的,若是真到了退婚的那一步,便是不能回头的。
但宝熙似乎全然不在意,反而坦荡道:“那也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青姝看了眼帝玹。
他似乎也没想到宝熙会这样,挑眉道:“若是我们帮你们退了婚,你当如何?”
“言明心意,由他选择。”宝熙想也没想便说。
帝玹看向青姝,意思是你以为如何。
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想来是已然思虑清楚,绝不会再回头了。
既如此,青姝也没什么可再说的。
她定定看着两人道:“我会替你们同哥哥言明,再让哥哥为你们取消婚约,但家中长辈那里,依旧是你们去面对。”
这她帮不了他们。
原本解除婚约便不算难事,他们只要对外坦言对彼此无意,不愿将就,以妖族的规矩,退婚不难。
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家中长辈。
但无论如何,宝熙也必须退婚,她愿意被父君母君责骂,被姐姐数落,只要不用嫁给蜃垣。
她感激地看着青姝道:“多谢公主。”
青姝摇摇头,这只是小事,举手之劳罢了,她看了眼蜃垣,想起那枚簪子,便问道:“蜃垣,我且问你,你是否曾赠宝熙一枚墨玉金簪?”
猛地被喊到,蜃垣还惊了一惊,听见她的问话,他定了定心神道:“应当是的。”
青姝皱眉,疑道:“有没有,你直说便是,何为应当?”
“回公主,每年送到宝熙少君处的礼,都是家中备好,我只是个名头,至于东西如何,我从来也是不清楚的。”
蜃垣连忙解释道。
看他这般,说的应当是实情,青姝心里有些烦躁,这下又不知如何查起了。
反倒是帝玹听了这话,主动问道:“那宝熙少君是否还记得那金簪是哪一年的礼?”
宝熙想也不想便答道:“是我两百岁那年。”
他又问蜃垣道:“那一年的礼是何人备下的?”
蜃垣思索着,有些犹豫道:“应当……是我兄长?又或是我嫂嫂……”
他是真记不太清了,他本就对此事并不在意,都是家中准备再由他的名头送出,他也从不过问。
青姝明白了帝玹的意思,当即便道:“回去查,查出是何人后传音于我。”
蜃垣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能觉出不是儿戏,立刻点头一句多问的话也没有。
而宝熙意识到了不对,想问什么,却对上了青姝的眼神。
见她摇头示意,便也闭上了嘴。
蜃垣来一趟,不仅得知了未婚妻要退婚,还得了公主的吩咐,心里没了闲谈的心思,主动告辞了。
等他心事重重的走了,宝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是……珀姮的事吗?”
帝玹和青姝互看一眼,也不打算瞒着她,青姝便直言道:“是珀衍在珀姮的遗物中发现了那枚簪子,他说那是你丢了的簪子。”
“你还记得吗?”
宝熙当然还记得那簪子,也是因为那枚簪子丢了,她才会在院子里找,才会遇见珀衍。
只是,那簪子居然在珀姮手中。
她心绪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观她神色有些异样,帝玹意味不明道:“除去此簪,切勿忘了,还有藏心珠。”
他的话让眼前两人都是一怔,青姝想起此事,双眼轻轻眯起:“她似乎,对宝熙的东西,很在意。”
这话已然隐晦,事实上她所打听到的,都说宝熙待珀姮好,什么东西都分一份给珀姮。
可在她看来,与其说是宝熙分与她,不如说是她向宝熙索要。
只是宝熙对这些从不在意。自然不觉的有什么要紧,她要了便都给她。
那么,珀姮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青姝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宝熙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她心中有些不自在,想到珀姮,想到不见的藏心珠。
她轻叹口气,复又道:“对了,公主,这个还你。”
青姝回神看去,是那个装着藏心珠的锦盒。
宝熙把盒子递给青姝,看她握在手中:“多谢公主,只是我用不上了。”
青姝摩挲着锦盒,忽地问道:“真的不再需要了?”
“没有藏心珠,你的心意,你的妖心,便无所遁形了。”
宝熙无所谓的笑笑道:“我已然决心要坦白,便不需此物了。”
她的眼睛在锦盒上顿了顿,道:“或许玄龟说的是对的,这是我的命数,哪怕有命珠在依旧避不掉的命数。”
她的语气成熟,经此一役,宝熙也不再是那个天真羞涩,遇事畏惧的少女。
听她这样说,青姝和帝玹都沉默了。
殿中一时寂静,
“你预备何时向珀衍坦白?”
青姝开口道。
眼前人面色微微红了些,有些羞涩,也有些不敢的道:“等……等下回见到吧。”
说起这个,宝熙又变回了她认识的那个样子,“也不急于一时。”
待了许久了,青姝和帝玹也不想再继续打扰她休息,便先离开了。
回殊色殿的路上,看着手中的锦盒,青姝面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走在她身侧的帝玹,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道:“在想宝熙?”
“嗯,”青姝回神,看他一眼,又低下头道:“也在想另一件事。”
帝玹:“嗯?”
“你说,戴着藏心珠,是否能掩藏心意一辈子?”
青姝想到了珑川,因为水清鉴心,于是他戴着藏心珠,掩藏心意和奚漪成婚。
不求两心相许,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青姝无法认同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能指摘什么。
但两个人在一起,连真心都不要紧,还有什么要紧?
帝玹对她的思绪不完全清楚,但他知晓一件事:“所谓藏心,不过是自欺欺人。”
“自古以来,自欺欺人者,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青姝眉心一动,浅色的眸子中映着他:“也就是说,仙上不会是这般人?”
帝玹看着她眼中的倒映,眼神深了深,道:“我从不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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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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