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熙这话出口后，殿中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吭声。

蜃垣对个中情由并不清楚，自然也不好多言，但青姝是实打实的语塞了。

原以为是珀姮出于私心取得了这些东西，没想到是宝熙主动相赠。

对着他们的沉默，宝熙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小心地问道：“是……有何不妥吗？”

青姝默了默，道：“你怎会将这些都赠与她？”

“我不大喜爱这些东西，阿姮很喜欢，又向我出言讨要，我就……都给她了。”

宝熙老老实实的道。

一旁听着的蜃垣没忍住道：“这婚事你有这么不情愿么，连我的名头送的的东西都不喜欢。”

宝熙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还嘴道：“你不也不上心，全是你兄长和嫂嫂备的么。”

蜃垣一噎，嘟嘟囔囔道：“早知你要全送人，还不如不备。”

他小声地抱怨道：“亏得我回回跑到蚌族……”

青姝没管他们二人拌嘴，心思全然在珀姮讨要首饰一事上。

翳鸟族少君要什么首饰要不到，非要从宝熙这讨，要么是东西不一般，要么是送的人不一般。

可东西不过是普通首饰，再精美也不到独一无二。

备这些的又是蜃姮的兄嫂，也不像是和珀姮能有干系的。

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才让此事变得扑朔迷离，难以窥见。

一时间也想不出结论，青姝收了心思，回神看着眼前二人你来我往的拌嘴，不似有婚约在身，反倒是一对冤家。

她无奈地叹口气，但眉眼舒展着，对着蜃垣道：“你先去问问清楚，明日直接到殊色殿寻我即可。”

蜃垣忙不迭点头应下。

青姝又看着床榻上的宝熙，道：“我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大好了。”

闻言宝熙点头称是：“还得多谢仙上愿出手救我。”

她想起什么，面上挂着点促狭的笑道：“但想来仙上是因着公主姐姐才会救我，说来说去还是谢过公主姐姐。”

青姝瞥一眼她，神情有些似笑非笑，语气淡淡地道：“看来确是好了，胆子也大了。”

宝熙讨巧卖乖地冲她笑笑，道：“公主姐姐大人有大量，定不会和我计较。”

青姝哼笑一声，意味深长地道：“你还是想想要不要见外面那个吧。”

看着宝熙面上的笑容一凝，眼睛不由自主的朝着殿外瞄，她眼中漾开一点笑意，道：“襄王有意，神女不知有心否。”

不轻不重的一句揶揄，点到即止，青姝看着她快红透了的面颊，心中大快，连带着笑意都深了。

而一直听着她们打谜语，听得云里雾里的蜃垣，十分敏锐地问道：“谁？”

他看看青姝，又看看宝熙，她们的话他都听得真切，眼中探求之欲十足：“谁在殿外？你的意中人？”

面对他无所顾忌的追问，宝熙红着脸轻吼道：“闭嘴。”

她愈是这般，蜃垣的好奇心便愈发重，几乎是想立即跑出殿外去一探究竟。

宝熙知晓此事瞒不住，但一时半会儿也还正害羞着，不愿言明。

而青姝原就是端着看戏的心思才有意点出此事，此刻更是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瞧着，毫无插手之意。

她憋了半天，蜃垣就站着好整以暇地瞧着，等着她说出个所以然出来。

良久，宝熙才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嗯……是我动情之人。”

蜃垣眯了眯眼睛，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何人？”

宝熙羞涩地垂下头，手指都快把床褥给挠破了。

就在蜃垣憋不住要自己跑去看的瞬间，她声音低低地吐出了那人的名字：“珀衍。”

“谁？”

蜃垣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

宝熙被问得又是羞赧又是烦躁，猛地抬头瞪视他，道：“你聋了？”

她脸涨红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看得蜃垣一愣一愣的，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不是等会……你没骗我吧，珀衍？翳鸟族少主？”

宝熙羞愤欲死地闭了闭眼，面上各色神情交织着，狠狠点头。

蜃垣眼中多了几分震惊很敬佩，他啧啧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真深藏不露。”

他是真没想到会是珀衍。

他以为宝熙只是和珀姮少君关系要好才总是往翳鸟族跑，敢情还有这个缘由。

只是听闻珀姮少君的死很蹊跷，可宝熙又什么都不知晓，翳鸟族不信，一直逼着蚌族将宝熙交出来。

而她还对此一无所知。

思及此处，他看向宝熙的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可怜，他叹了口气道：“冤孽啊。”

宝熙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皱眉问道：“什么？”

瞥着她的神情，蜃垣欲言又止，目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青姝。

青姝幅度很小地摇摇头。

他心领神会，故意嫌弃道：“你不早说喜欢他，干脆你们定亲就好了嘛，还连累我也跟着掺和。”

“我也没想到好吗？”

宝熙不满地反驳道。

瞄着青姝的眼色，蜃垣轻咳一声，正色道：“我先回去替公主查清这些东西。”

青姝微微颔首。

他走前看了眼宝熙，有意道：“好好养伤啊，别让我一个面对两族长辈。”

宝熙：“赶紧去吧。”

看他离开，宝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看向青姝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挠挠脑袋，狐疑的想，是我多想了么？

事情也说完了，青姝给宝熙探过脉后就也准备回去了。

她特意再道：“稍后，我唤他进来。”

见宝熙神情依旧不甚自然，有些僵硬，她难得体贴道：“你若是还不想，我也可替你打发走他。”

毕竟她唤自己一声姐姐。

将真心摊开来，总归是件难事。

宝熙咬着下唇，几乎就要答应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去。

她当然还是那个怯懦的少女，没有藏心珠就不敢见人。

可珀姮的死，和昏迷都给她提了醒。

妖族寿数漫长，若是真要违背真心嫁给旁人，只怕她要痛苦一生。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无甚可逃避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青姝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怕。”

青姝与她四目相对片刻，轻声道：“好。”

珀衍在殿外站着，虽不知青姝公主为何改主意不让他一同进去，但他也不想进去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不如不进，等里面的人都离开了，他再进去。

蜃垣总不会在里面一直呆着。

他垂着眼睫想。

忽地殿门开了，他抬眼看去，正好和出来的蜃垣对上视线。

二人均是一愣，接着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

珀衍是因着心中那点拿不起来放不下去的心思。

而蜃垣完全是因为殿中刚得知的一切。

他想着自己还顶着宝熙未婚夫婿的名头，就像是阻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绊脚石一样。

心中滋味难言，面上也就只简单客气道：“珀衍少主。”

珀衍一样的客气回道：“蜃垣少主。”

没心思与他寒暄，蜃垣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珀衍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冰晶琉璃般一向平静淡漠的眼睛里，也沾染上了几分艳羡和嫉色。

青姝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望着一处地方出神的模样，就连殿门的动静都不曾察觉。

还是殿外行礼的侍从的声音把他惊醒，他才连忙回神来：“公主。”

青姝觉得有点古怪，却也无意深究，扫过他一眼淡淡道：“嗯，宝熙请你进去。”

珀衍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攀上他的眉梢。

“谢公主。”

说完他就径直朝着殿内走去了。

青姝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显得匆忙的身影，暗暗感叹道：“不过如此。”

收敛神色，看着殿外的侍从，她吩咐道：“若还有人来求见，只说少君白日见的人太多，累了，不许打扰她。”

侍从恭敬道：“是。”

最后看了眼殿门，她正正神色，迈步离开。

珀衍进了殿中，先是快步朝里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驻足在原地，理理衣袍，定了定心神，确认并无错漏不妥后，他才缓步朝着内殿而去。

而宝熙从青姝出去开始就一直紧张的坐立难安。

她在床榻前来回走动，两手不停地绞弄着，气息微微急促，眼中似激动又似害怕。

她脑中胡乱想着，是否该等痊愈再亲自前去拜访，而不是这般，他会不会觉得我这般不够重视？觉得我只是儿戏？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冒。

听不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她又担忧着珀衍是否不进来了。

“唉……晨起真该叫人进来给我打扮打扮的……”

宝熙站在晨起梳洗的水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的气色实在不算好，不由得喃喃道。

她这番话一个字不落地传到在屏风前停步的人耳中。

隔着一层屏风，她的身形看不太真切。

珀衍只当她是因着蜃垣的缘故，正在懊恼中，心中难免苦涩了些。

他见她始终不回头，终于主动开口道：“宝熙少君。”

被唤的人明显一怔。

她猛地回头看向他，隔着一层屏风的纱，他的身形清晰可辨。

宝熙几乎是下意识退了一步，垂下的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被她当作镜子来照的水盆。

盆翻了，水流了一地。

随着铜盆落地的声响，珀衍立即开口问询道：“怎么了？”

他不好直接越过屏风走到里头去，只能离屏风更近了一步，神情焦急地等着里面的人回应。

宝熙被自己这一下给吓了一跳，在他略显急切的关心中她慌忙想收拾眼前的狼藉，一时间也没顾上回应他。

而她光想着怎么办，忘了只需施法即可。

匆匆找了块帕子把水随意抹了抹，再将铜盆捡起来放回去。

收拾完这一番，她才勉强稳稳声线道：“珀衍哥……少主，你进来吧。”

珀衍得了这话才从屏风外绕进去。

他一进去就看见了老实站着，一脸闯了祸不知所措的模样的宝熙。

她的衣袖和裙摆都沾湿了，可她好似全然不察，只是见到他的瞬间，展露了灿烂的笑颜。

一如当年，他从外归家，在院子里和那个丢了东西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

那样澄澈的双眼。

那样动人的笑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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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