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30

“别那么拘谨嘛,跟奶奶客气什么。就是不想当灯泡呗,你俩都架着我干什么?”

老太太“扑哧”一笑,却也不推脱,走到前面坐到了座上。

——可这是必要的教养啊。

辛惟笑笑,“我可没有啊。”

老太太可以随意,她却不好意思厚着脸皮随性。

辛惟这才控制自己端庄落座,挺直腰脊。告诫自己不要像在李遂倾自己的车上那般,随时随地瘫成一摊史莱姆。

“我们小惟不仅好看,人也知书达礼。书卷气,落落大方的。”

辛惟在心里抓耳挠腮一遍。

——老太太显见眼光犀利明察秋毫,真的没有在她身上看出匪气吗……

辛惟谦逊道:“您过奖。”

她这点儿沉淀比起老太太委实相差甚远,不敢忝居其列。

“我们孔三小姐非要催我回来陪她听戏,点名说让你见见。”李遂倾介绍道,“正好也带你来听,万一你喜欢呢。跟她聊聊,你们文化人儿没准有共同语言。”

“是呢。小惟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老太太颔首微笑着问,捞过她的手拍拍。

老人的手并不粗砺,骨节没有变形,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糙暖,像在阳光正好的沙滩上捧起一捧细砂。

辛惟有种初进贾府的错觉。

她思索着答了,脑袋里抽空琢磨着李遂倾的话。

之前他每次称呼自家奶奶都非常随性,随性到堪称没大没小。

她猜测估计他和老人的关系与她和辛成差不多,熟稔到可以不讲对待长辈的繁文缛节。

后来听他说母亲属于强势严厉的类型,时常恨不能把他塞回肚子里让他不要再惹事生非。可直到亲眼所见,他和母亲相处时态度如同莫逆之交,他母亲嘴上嫌弃,却也对此习以为常。

听他当面介绍他奶奶的语气,仍旧吊儿郎当得吓人,似乎是素来如此,妄为恣意惯了。

辛惟咂摸出他奶奶在他心里真是种能归于“自己人”的存在。

听完她答话,又问了她平时写过些什么内容,甚至还做足了功课,问她给白璟写的剧本。

老太太文雅地道:“小惟果然不错。不像小十四这种疯疯癫癫的孽障,我是没什么好说的。”

辛惟听着称呼计算,看来他们家族这边人丁兴旺,李遂倾在他这一辈的平辈里排行十四。

李遂倾没搭腔老太太的挤兑,自然而然地打开车载电话:“冯叔,走吧。”

车子稳健地滑了出去。

他坐车就晕车,毫不设防地躺倒在座位里,直截了当对老太太道:“求您别努力装正经了。小惟是自己人。”

语毕,辛惟对面突然传来小声嘀咕——

“谁让你跟个猴似的,发不出几句人类声音。”

老太太的声带难免经由岁月磨砺而沧桑,腔调却文雅,跟她的话搭配,谜之阴阳怪气。

——果然是神奇老太……

李遂倾强打起精神,捏着眉心对他奶奶道:“我还没睡着,听得见。”

老太太轻蔑揣手,兀自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给我在外头当海王。”

“海王什么,我除了小惟往您跟前带了谁?这可不兴说啊。”

老太太眯眼,“哟,我还能不认得我孙子?你小心阴沟里翻船!还有你那群狐朋狗友,没几个正经人。要我说,阿钰可比你正经,还孝顺。”

李遂倾揶揄道:“哎哟,我说不过您。您可别翻那些个老黄历。要我说,您在迪拜骑骆驼认识的那老头,可别让咱李老爷子知道咯。”

“哼。”老太太精神矍铄,摩挲着翠玉扳指,开心地跟她直白闲聊:“小惟啊,防火防盗防师兄哦。你真答应他了?别害羞嘛。奶奶随便问问咯。”

说到底,老太太正经不过开场。

辛惟忍笑忍得几近胃痉挛。

她竭力正色,斟酌道:“还好。”

老太太兴致来了也全然不管李遂倾晕车,偏生催着他聊:“小李子,打起点儿精神啊,小惟还在你能不能照顾人一点儿?昨晚你当小偷去了?我说我怎么没听见你三更半夜瞎折腾呢?”

“孔三小姐,您可别寒碜我了。我是八哥啊,天天蹲你门口唠?李韬钰那副德行就是你遗传的。今天小惟在,您能不能说实话,李韬钰挂嘴边的这绰号是不是您起的?”

老太太笑了。

“你跟阿钰回回见面都闹得鸡飞狗跳的,我给你们提供导火索干什么?我说你俩都欠你爷爷教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老太太开始绘声绘色地讲很久之前他们这一代的小辈大都还是小小孩时,过年一大家子聚会,大家玩着玩着,李遂倾便如何跟李韬钰俩人皆号召了一帮年纪相近的各自组织战力割据地盘,阴谋阳谋轮番登场。将简单寻常的追逐战小游戏都放上沙盘推演,最终演变成火并的。

他俩主帅毫发无伤,其余不少小辈都挂了彩。

最终俩人被闻讯赶来的李老爷子关在书房训了一晚上。

李老爷子腰金拖紫,曾经也是个书生,好面子。他们这一支中这一辈,这两个最小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主谋就是这俩让他面上挂不住。

还有不少被他们忽悠得死心塌地的围在门外哇哇大哭着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年纪稍长没有参与火并的小辈也轮流来给他们俩求情。

这阵仗更把李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他们俩心术不正,剩下的假期都被押着在琴棋书画中磨炼性子。

又请了专业武师,中外皆有,带他们轮流操练,势要让他们领教厉害,消磨他们相互厮打的精力。

……虽然就结果而言只是让他们越来越能打。

再比方说,某年快放暑假时俩人家里都有事,把他们俩栓一起,放在他们姑姑家学习。但小学生又能有多少繁杂课业,李遂倾更是临近期末连书本都不知扔哪儿去了。

俩人即便不在有着血缘关系的大家族中,也能在附近各自快速招兵买马准备干仗。

那时丁茵对李韬钰崇拜得要命,给她当跟屁虫,混乱中摔破了膝盖大哭。丁澜不参与他们那十八路诸侯讨伐战,但听说妹妹哭了,就非要找他们讨说法。

一群人僵持不下,大人们火冒三丈,捉拿两人审问。李韬钰把罪魁祸首都栽赃到李遂倾身上。他解释不清,见势不妙,为了避祸径直坐公交跑去了邻市。好在还来得及把证据证人都交给了丁澜让他自己查。

只是平反后,全家仍是找不到他,甚至差点儿惊动几位老人家参与寻人。

辛惟只觉得李遂倾即便去说书都饿不死的三寸不烂之舌同样也是遗传……

……

今天会馆的戏班子是徐九请的。

徐九同样恭敬地亲自接应了老太太,为她斟茶,坐下聊了几句近况。

偌大看楼雅座上除却几名殷勤端茶倒水添补茶点的侍应,也只余下他们几人。

老太太给辛惟要了一道杏汁炖金丝燕窝。

她摇头道:“我就不用了,无糖不好喝的。只能喝茶喽。”

一碟点心,半边酥点是无糖版,另半边是给辛惟的正常版。

老太太望着辛惟那半边,唉声叹气,“人老了就是只能减糖到吃无糖的。”

戏唱罢,李遂倾被一名侍应引着去寻徐九,准备打声招呼告知他们准备走了。

“小惟,伸手。”

老太太听过戏神清气爽,特地支开孙子,就为了这出。

召侍应拿来她的手袋。

做贼般飞快地掏出两只盒子,在桌上打开。

辉煌的金镶杂着各色宝石,与满绿的翡翠交相辉映。

一对老翡翠镯子嵌琢工艺精湛,可见工匠底蕴,全然巧夺天工。

种水饶是辛惟不甚懂得玉石鉴定都只觉出色得吓人,和老太太手上那套不相上下。

老太太抓起她的手,一股脑地把一对镯子挨个套上,又把衣袖拉下盖住。

辛惟荒谬地觉着跟销赃似的。

“这家伙肯把你带来我跟前,也是够认真的。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我就是准备留给孙媳妇儿的。弹古筝的手真漂亮,镯子颜色衬你,你就戴着玩儿。”

语气和李遂倾一模一样。

辛惟被老太太一气呵成的动作震惊,连忙把镯子往下褪。

“太贵重了,奶奶,真的……”

“嗨,奶奶可说了,随便戴着玩儿。年纪小就多带点儿漂亮的。我这儿好东西多了去了,以后你来随意挑呗。”老太太念及自己的藏品,像个小女孩在炫耀自己的百宝箱一样。

“我亲家那边好东西比我还多,今后还不都是你的。”

那厢,李遂倾回来,目如澄镜般挑眉,对他奶奶道:“刚才干什么了?背着我销赃呢?”

辛惟被读准心思,难免笑了。

她到底是没机会把镯子还回去,腕上重若千钧。

老太太不住对她使眼色,活像滴多了眼药水。

徐九又赶来,亲自扶老太太送他们出去。

下楼后,走过廊亭,若有若无的凉意飘到辛惟脸上,瞬时融成一星水。

她抬头看,灰白的天空中还看不到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地上消失踪迹,还无法凝积铺白。

又是一场新雪。

回程时,朔风已经拂落大片的雪。

李遂倾从座椅侧抽出把伞,接辛惟下车,伞径直歪过去遮在她头顶,自己则另拿了一把。

一如既往陪她走回楼下。

楼道门前,他逆着风雪站定,晶白的薄片缀在眼睫。

辛惟把伞还给李遂倾,也把那对烫手山芋般的镯子还回,“你奶奶给的,我收不起。”

和上次他妈妈给的项链一样,她都不敢草率地收下。

尤其是这镯子意义过分隆重。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这是信物。

李遂倾瞥一眼那对镯子,轻描淡写道:“我说呢,她故意支开我,跟眼药水过敏似的一直眨眼睛,原来真是干销赃勾当来了。还我干吗?戴着玩儿呗。”

他收了自己的伞,雪花纷纷落在他们发间眉梢。他发上细细密密的晶亮的水珠,像连缀的水晶珠串。

“哎——白打伞了,你拿伞干什么啊。”辛惟想拦没拦住。

“反省一下自己吧。不是你非要还我,我至于这样吗。”

李遂倾把伞挂在指间,移了位置替她挡风。含着笑握住她的腕子,接过温凉的玉镯推回她腕间。

“收着吧,这玩意儿我都没在她手里见过。看来她还挺用心。孔小姐好不容易有机会销一回赃,既然守孝道,总得顺着人心意来吧?我怕她往地上一躺碰瓷骂我不孝。”

雪花纷落,迅疾融化在肌肤。

被辛惟星点的冰凉惹得刺激想缩手,却被人强硬地攥着捋上去,那对镯子在手腕上安稳地歇息。

“她跟你说了吧?”

少年站在无边无际的大雪里,雪光澄澈尽数落在他眼里,像经过了美好滤镜调和,微微泛亮,其中有且仅有她作为高光。

他顿了顿才说,“你要选我……你信我行吗?”

难得一见几分笨嘴拙舌。

李遂倾伸手在她脸上一戳,“谁让我们小惟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看来他还耿耿于怀昨天有人来找她搭讪。

“有人再来纠缠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养得这么好,觊觎也不行。”

捧着她的脸揉了揉。

雪落在少年的眼睫上融成一片温柔,融化凛寒。

这座城好似一瞬又老了百年。

有一种他们稍不留神就走了很多年的恍惚。

可以不去关心某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从他眼里渐次生长而出,缠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气息浓烈又寂凉,呛口冲鼻,尾调却涩冽。

终于把一种气息一种感觉和眼前的人尽数划满了等式。

以至于都分不清她痴迷的到底是清烟木香与雪落琼花,还是他。

辛惟无言以对。

镯子在手腕上随着动作坠落相碰,环佩叮当。

好似扯落在他们双肩的雪,业已在树枝和房檐堆积出浅浅的弧度,心理上的重量总是大于体感。

快快快赶紧毕业 开始吃蛋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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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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