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惟好似掉进了百慕大三角的时空裂缝,时日不知如何过去。
这些天里,最让她轻松的人居然是余云浩。
他这次考得非常好,甚至能压线进京大,他放弃了其他高校的邀约,偏偏报了京大,哪怕录取的专业并不好。但他就是为了站在统一平台来一场对决,原本也想就省内排名先碰一碰。
可他自从知道她真的没参加高考而不是考得太差没脸见人,气得发了极长一段话,痛斥她夜郎自大胆小如豆,大概搜索了全部讽刺自大和胆小的成语组织成文。
之前,余云浩为了谴责她总是耍小聪明,每一条加好友验证消息都在对她进行全方位鞭挞。辛惟本就给他设了免打扰,看到他又发了一长串,便在饭桌上当小说看,划了三页屏,车轱辘话还没结束。
辛满是长子,他来张罗,最终又请客前来帮忙的亲戚和辛成的朋友们一场饭局。只是辛成那些朋友大都婉拒了。
这些天热得令人精神恍惚。
——“这孩子总跟她叔叔混,灌输了多少破思想。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一点就炸,怎么就没一点儿随了我。”
除却辛满直言不讳,其余人的闲聊都避着关乎辛成的话题。
辛惟安分地坐在席间。
这两天她俨然是以子女的身份忙碌。于情是辛成最疼的侄女,于理是她继承了遗产。
辛满看她一眼,举杯,对着满座宾朋寒暄,面上虚浮着礼节性的笑,又对看手机的她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
大抵辛成在他眼里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成分更多,总是让人操心,留下烂摊子给别人。
辛惟表情乖顺,关掉手机,起身替他的杯中斟满酒。
像是无声地认了他说的任何话。
哪怕她当众跟辛满发火,但多数亲戚看着她总归是艳羡的。
其实在辛满眼里,她多数情况下是可供欣赏的摆件,宾客盈门目光总会落在上头交口称赞。无论是否言之由衷,他满足虚荣心就足矣,一旦有半点儿瑕疵都会心头不快。
许是表姑认为辛惟是情绪低落,陪着笑敬酒:“嗨,小姑娘也是难过,这点儿小脾气有什么啊。小惟够优秀了,我家嘉嘉要像她这样,我不知道得省心多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辛惟垂着眼,只等长辈转桌夹面前的菜,稳而准地夹走自己想要的那份,似乎只对面前一亩三分地感兴趣。
为此,表姑还拍了她表弟一巴掌,呵斥他总在盘子里头乱翻,怎么不看看姐姐怎么吃,人家才叫知书达礼,干什么都优秀,今年还保送京大,跟人家多学着点儿!
辛满拿着杯子浅啜一口,客套说,还是小孩子急什么,再大点儿就懂了,没必要揠苗助长。
端出能说会道的彬彬有礼状。
他八面玲珑,应付场面从来妥当。
表姑报以同样客气的一笑。
碰杯的清脆一声间,杯中清液摇晃。
辛惟好奇地倒给自己一小口,想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入喉瞬间是非人的辛辣。
看来烈酒的确是悲伤的味道。
清醒的时候还是哭不出来。
她又尝试倒了几杯,依旧呛喉难适口。
而她竟然犹如打通任督二脉,毫无漂浮着的微醺感,
那时辛惟就想,坏了,这是遗传了隐性基因。辛成是喝不醉的,当年奶奶也酒量好。爷爷、辛满和两个姑姑却都不胜酒力。
没有人在意她,辛满双目因酒醉而浑浊。
辛惟不合时宜地扯了扯唇角,和她当初无数次想把他的脑袋按进马桶里一样。
席间人渐渐散去,仅剩杯盘狼藉。
辛惟托腮看着辛满,清清泠泠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你们总是妥协,蝇营狗苟,可是我叔叔不会。”
……
现在辛成永远不会了。
是好事。
却还是会被难以名状的难过蜇一下。
辛惟看着墓碑照片上那个眉眼含笑的人。
辛成长得跟他哥哥辛满三分相似,亲兄弟,却是截然不同的人。
辛满说,你叔叔之前那么疼你,连哭都不会,真是白眼狼。
闻言,辛惟非但没哭,反而勾起一缕笑意,凉薄得让辛满都愣怔。
同样的话,她在今天众人都清醒的时分,再度对辛满说了一次。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辛满勃然大怒。
几个姑父和表叔一起上前才把辛满按住。
从墓园走出,辛惟冷漠地走开。
三姑一直在她身旁按喇叭,她头也不抬。
表姐在车上喊她:“小惟!上车!别闹了!”
见家长们统统铁青着脸不说话,咒骂一声,戴上耳机佯装听歌,顺便给存下的那个电话发消息,又响了一声。
——只能寄希望于妹夫靠谱了。
辛满气得把车门重重磕上,一脚油门踩出去,恨恨道:“你们成天夸她这好那好!夸个屁!跟着辛成学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就学成了个白眼狼!以前就敢跟我顶嘴,后来还敢跟我打!读那么多书都喂了狗!别管她!让她自己走回去!”
表姑气得骂他:“你疯了吧!今天才知道你女儿啥性格?!你真敢让她自己走?!”她开窗喊:“小惟!小惟你别置气了!快过来!”
她转头看到,后车纷纷超车,对着三姑缓慢行驶的车按喇叭。
车辆从辛惟身边呼啸而过,她始终自顾自地沿着国道走。
三姑还要送四姑和四姑父赶高铁,只得加速赶去。
“颜颜,给你舅妈打电话,让她来接小惟。”
“不用麻烦舅妈,我告诉她男朋友了。”
辛惟看过导航地图。
几十公里而已,走到晚上也该走回城了。
前几天玩过一大圈,确定回程之前,她还给丁茵发了一下她带回来给丁茵的文创小礼物。
可丁茵也好似掉进了百慕大三角的时空裂缝,原本经常分享搞笑小视频和帖子的人也杳无音讯。
沉寂的丁茵忽然给她发消息:「出来吧」
辛惟回:「好」
日头渐渐毒辣,暑气从地底爬升,炙烤着漫长且荒芜的国道公路。这么好的日光,连过**都吝啬。
什么八千里路云和月,什么相去万余里,什么行行重行行。
像是走不到尽头的路。
尽管思维仍然清晰,却越逼迫着自己的思绪绷成一条顺畅的通路越觉得头疼。
好像五脏六腑早就纠缠在一起,寻不到出口就向上参天生长,不明来源的疼痛都从脑袋变成了出口,剪不断理还乱。
她怔怔伸手,按去眼眶中源源不断漫滚的水珠。
这是带着情感的东西。
就像一种古怪的病症,她原本以为她早已康复。
从小就被要求冷静,被训诫不要示弱,不要露怯。
熟悉的人在她眼里也变得面容模糊。
她的大脑大概就是这样想的:不要把人看得太清楚。
一辆车风驰电掣呼啸而来,强硬利落地超车调头,刺耳地截停在她面前,车贴「实力」两个字映入眼帘。
车门打开,李遂倾下车。
“宝宝,我让你有事就找我,怎么就忘了?”
辛惟看着他。
他眼瞳里沉郁的光令人辨不清方向。
像夜航行船时,没有灯塔照明的茫茫大海,水天相接,天空也是黑暗混沌。
“你准备就这么走回去?”
“我能。”
辛惟即便如此也少见失态,抬眸时灰蒙的眼睛依旧如在大雾中穿行,浓雾薄暮,风久吹不散。
与当空艳阳无关。
李遂倾没再跟她纠结可行性,也没多问。只矮身勾住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来,小孩抱洋娃娃般的姿势让她坐在臂弯,三两步走到车前,开门把她放进去。
辛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那你可以别回头吗?”
似乎潮湿的海风,携着海雾汩汩而来。
现在似乎稍微安全了一点,不必时刻注意车辆和人。
“行。”他没有犹豫地背过身靠在车外,听到背后的呼吸声更轻悄。
无声无息,没有一句话。
他仰头看天空,数云。
数到脖酸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声抽噎。
颤抖的尾音竟然牵带着他的胸腔某一处隐秘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就那么抽动着牵连起每一寸神经,引来幻象般的痛觉。
很难用逻辑解释。
得很久以后他才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叫做心疼。
但是这种悲伤太浓重,以至于他接不住。
“现在还好吗?”
他想听她说一句她怎么样,不是靠她的表姐只发了个定位,说一句:「来接她」。
她表姐不嘴碎,并不说多余的话,尽管他大致能猜得出是什么事。
而且是很多事挤在一起。
她连难过都得把一堆事情合并到一起才能宣泄那点儿费劲凑出的感情。
“跟家里人吵架了?”
“……没事儿。”辛惟浅淡地道。
丁茵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去你家找你吧」
「我马上到家」
每次她们出门都会互相给对方带特色小礼物。
李遂倾没转身,语气很冷。
“没事儿?我跟你说的话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的吗?我白说了?”
“没什么事。”
特别任性到拒绝上车,这些事辛惟说起来很丢人。
“我就是搞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我们小惟太聪明了,所以有些事儿不明白也挺好。可惜我过两天就得回学校了,我给你报个定制团散散心?”
李遂倾这才坐到她身边,捧着她的脸揉一揉,“宝宝都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喜欢的一个了啊,我就准备要你一个。看你哭实在受不了。喜欢看你哭也不是想看你不分时候哭的。”
他每次哄人的腔调其实些许清清冷冷,解析不出多深重的情意。
这就是她不喜欢情绪的原因,她在他面前好像从来都很丢人。失控得太轻易。
辛惟看着他,忽然觉得李韬钰之前说的话很有道理。
——这就是一种怪异的支配欲。
如果他可以更喜欢她一点儿。
如果可以,比那些勾连着利益算计、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感情,再多一点点真诚的喜欢就够了。
但大概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在踏过那条度量的分界线前止步。
一个感情贫瘠,一个热情缺缺。
他们都是追求掌控的人,合理的意料之外是种生活调剂,但最终还是要回归他们划定的规则之内。
他就是准备把她积攒的那方堰塞湖都抽干了看看究竟深浅几何。
辛惟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追求的冷静,没办法筛走本该冗余的情绪,剩下的都是难以启齿的难过。
说到底怎么还是难过。
……
辛惟调整好情绪,回家后再给丁茵发消息,又石沉大海,打电话也被挂断。
丁茵:「等我到了你再下楼吧」
她便去洗脸洗澡,换了条干净裙子,至少不要让她的负面情绪影响别人。
丁茵:「到了来你们小区门口吧」
辛惟拿过给丁茵的小礼物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才看到丁茵。
她笑:“你这几天都……”
女生的表情也有种异样的微妙,眼眶发红。
辛惟停了笑,有些困惑,“怎么——”
丁茵突然打断她,“你不知道吗?别假惺惺了。”
辛惟愣住:“……到底怎么了?”
他们接触到的世界被裁出分界,一半豁亮,一半幽暗。
下午日光惨盛到傍晚已经颓败,飞机经过的白色尾气连接云朵,飞机不知去向。
“你是坐李遂倾的车回来的吧?”丁茵的嘴唇毫无血色,攥着手机的指尖发颤,如同现在不是三伏暑热,而是数九寒天。
“你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情绪愈发激动,但女生一贯开朗的笑眼失色到沉寂,好像通明灯火一瞬熄灭。
“你真的很自私啊小惟……以后你要是被李遂倾弄死了别怪没人提醒你。不,不是,算了我没……”
丁茵摇摇头,眼眶愈发红得明显,将落未落的泪蓄积。
“就这样吧,你现在挺好的。我不该打扰你。祝你前程似锦。”
辛惟静静地听,风灌进裙摆不规则的长裙,在风中飘飞成一朵行将枯萎的玫瑰。
她翻出来的这条裙子竟然有应景的名字,巴别塔。
因其带来的隔阂无从化解,语句破碎下去,在耳中搅拌成泡沫。
辛惟看到丁茵的眼泪,不禁呆立,半晌才道:“茵茵……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你跟我说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好吗?”
人在极度愤怒中是无法交谈的。
丁茵的情绪很不稳定,她决定等丁茵平静下来再细问因果。
这些天睡眠都纷杂不堪,高温也把她的脑子也烤得不清楚,现下头疼更甚。
丁茵的哭诉弄得她一头雾水,手里的小礼物不知该怎么送出去。
手机在手里振动。
辛惟走开两步,“茵茵,我接一下电话。”
丁茵跺了跺脚,不甘心地仍喊:“你给我站住!”
她想抓住辛惟的手腕,辛惟没抓稳手机,手机不慎脱手砸在地上。
屏幕彩液渗漏花屏,通话中断。
丁茵讪讪捡起,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小惟……我我赔你……马上赔……”
“不用。也该换了。”辛惟拿过手机,“等你冷静一下再说好不好?我觉得好像哪儿有误会。”
大抵是宛如真正冷漠无情,丁茵的道歉陡然失了连贯,再度抓过她的手,带了哭腔,“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
——凭什么宽容得如同面对学龄前儿童,不懂事也听不懂话。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以前就是……连薛程跟你都算不上朋友吗,你怎么能这么——现在你连听我说话都不想吗?!”
眼泪不断顺着姣好的脸庞滑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丁茵攥着她的手用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过朋友?现在我们都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吗?”
辛惟被女孩的眼泪砸得手足无措,从话中费力辨别出不对劲的细节,“薛程?什么意思?他怎么了?是不是马闻生?”
“你还在装吗?!”丁茵高声打断她,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大眼睛眨了眨,又呆滞地滑下一行泪。
“我一直觉得你演技很好,但不是对朋友也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丁茵看着她,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惊恐。
辛惟不再发问。
尽管头痛欲裂,却大致猜出了事情发展——既然现下与她扯上关系,那么是冲着她来的,丁茵就不需要知道真相。
“因为你最好别知道,也不是该告诉你的时候。”
再辩驳,只会越描越黑,正中中伤者的下怀。
如果她不替丁茵扛下来,那么丁茵恐怕会失去心里那根支柱。
辛惟决定不说。
她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丁茵,“专门带给你的,先收着吧。”
“我不要。”丁茵抹了一把眼泪,梨花带雨,辛惟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难过,“我不需要你自己去扛那么多,你告诉我,我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的啊。我们一直都是一起想办法的啊……”
她拦车,重重关门绝尘而去,不给辛惟任何叫住她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薛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涉及到马闻生,以马闻生的手段,会做什么事,心里头一次空得产生出未知的恐惧。
马闻生果然没有善罢甘休,苦等到如今打一个措手不及。
辛惟飞快地打车去往最近的商场买了新手机。
立刻换上电话卡,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忙音空寂地灌满耳廓。
她拦下出租,报了固定方位。
——那个遥远的城中村。
辛惟给常英蕊回电,说到家了,就是手机摔坏又买了一个。
那间房人去楼空,她去问坐在树下摇着蒲扇乘凉的老太太们。
乡音浓重,没有一个说清所以然。只说那孩子好像是出事了,明明就差一点儿就能远走高飞。
站在渐晚生凉的风里,她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累得无以复加。
再次给丁茵打去电话。
丁茵余怒未消,秒接却仍气冲冲地喊:“少装无辜!别来装好人!”
忙音再度嘟嘟传来,电话挂断。
辛惟蹲在树下,思考了差不多半小时,再给丁茵打电话时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所有软件全部拉黑。
薛程的下落她无从得知,仿佛人间蒸发。
她抬头。
风声晚暮斜阳空。
大家一起认知错位吧。。(邪恶的笑容
要炸掉最后一片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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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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