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声不和

耗儿瞧了几眼没瞧明白,目光倒是被墙边另一件东西勾住了。

那里多了一床琴。漆掉了大半,露着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磕得发毛。两根弦断了,蜷在一头,剩下几根横在上面,看着跟息肃肃手里那些要人命的绊索也没多少分别。

耗儿伸手摸了摸琴边:“哪来的这玩意?”

“千秋庙外头捡的。”

“你还敢去那儿捡破烂?”

“我半夜去看地势,还要找一些布机关的木桩。”息肃肃还在低头拾掇着木架,“看见它也扔在旁边,就带回来了。”

耗儿拿手指头去拨,弦嗡地一响,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缩回手:“你会弹啊?”

“嗯。”

“有多会?”

息肃肃想了一下:“我弹琴的本事比做机关好。”

耗儿不大信。

“光说谁不会。”她把琴往息肃肃那边推了推,“弹我听听呢。”

息肃肃把小钳子搁下,抬琴过来盘膝横在腿上,手搭上弦。

耗儿等了一会儿:“弹啊。”

那双猫眼看过来:“求人办事,该是什么态度?”

还记仇呢?

耗儿往后一靠:“不弹拉倒。”

息肃肃伸手去拿钳子。

“……劳驾!”

息肃肃明明听见了,偏偏还要再看她一会儿。直到耗儿眼睛都瞪圆了手指才折回来。

耗儿瞪了她一眼:“弹好些,别让我白请。”

琴声在土窑里一响起来,耗儿就闭嘴了。破琴响得有些闷,其中一根弦还夹着沙沙的杂音。起初几声疏疏落落的,缺弦的地方有些古怪,走到一处突然空了一声。耗儿原本等着听笑话,谁知息肃肃左指稍移,又在另一根弦上接了回来。

窑外的风从碎砖缝里灌进来,吹着地上的木屑。息肃肃垂着眼,左肘贴近身侧,手指在弦上走得不远,弦音却跟着手指擦弦的沙沙声一起,一截一截地钻到耗儿耳朵里来。

跟息肃肃身上的味道一样,冷冷的,好听。

耗儿坐得歪歪斜斜,伤腿支在一块碎砖上,脚边全是鞋底蹭下来的黄土。她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调子就从口鼻里跑了出来,和上了琴声。

息肃肃抬眼看她,她眨眨眼,把嘴闭上了。

琴声渐渐催紧,方才疏落的声响连在了一处。耗儿听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敞开嗓子唱了起来。琴弹得高,她也往高处去唱,唱着唱着给自己唱美了,跟着拍子摇头晃脑的。

正唱到起劲处,谁知弦上那只手一收,竟停在了半道。

耗儿一口气悬在喉咙里:“你停什么!”

“弹完了。”

“胡说!哪有在这种地方完了的!”

“那就唱完。”息肃肃把手搭在弦上,指尖都放好了,又不拨,只看着耗儿,“我听着。”

耗儿瞅一眼她的手,又瞅一眼她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那点笑就更深一些,跟前些日子拿着玉簪耍她的时候一样。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

耗儿把后面两句唱完,偏在息肃肃指尖将要落下的时候拐了个弯,换上另一首曲子。

是荣枯生写过的一首曲子,一句一句教她唱的。叫《长夜引归歌》。

“我沿着雁影走过荒凉,

走过无碑的坟无名的冈。

河水冻住渡口,

旧车辙埋进新霜。”

琴声又响起来,顺着她的调子往下走。她把“新霜”二字拖得很长,眼睛还瞅着息肃肃。

那只手果然在弦边停了停。

耗儿正要得意,低低的两声琴音便接了进来。既没催她,也没再另起调子,就在底下悠悠地等。她这一口气拖到头终究得换,刚吸进半口,弦上便先响了一声,后面那句让它引了出来。

“我的鞋底已薄过落叶,

我的影子已长过了衣裳。

可有人许我,

借寸不落雪的地方?”

从前唱到这里,她总要把脚往前伸一伸,给围着的人看鞋底。只要有人看,铜钱便好往袋子里收了。荣枯生有时也跟着低头,偏要看她又把鞋穿出了多大的洞。

耗儿动了下右脚想给息肃肃看,但左腿里抽抽着疼,这个脚终究是没抬起来。

息肃肃垂眼拨弦。破琴里沙沙的杂音还在,混着窑外的风从她下一句歌声底下轻轻擦过去。

“林中狐,足带伤,

林外鹿,目含星光。

我以手掌掩风,以袖承霜,

将来路忘。”

这几句她小时候最爱唱。狐、鹿、星光,嘴里一过就像是真见着了。至于来路怎么还能忘,她以前从没费心想过。

她声音低了些,琴声也跟着低下来。耗儿抬眼去看,息肃肃也正看着她。她原本想找出这女人听得有多入迷,撞上目光却先转开了脸。

“林上星,各所向,

林下鸟,各有归藏。

我走了这样远,

为何仍在流浪?”

后面那句隔了半拍,息肃肃等着她。耗儿看着窑口那白晃晃的日头,终于把剩下几个字送了出去。

“何处……归乡?”

很轻的一声,琴上的余音却还在。她嘴唇又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直到弦音也散干净了,息肃肃才问:“后面呢?”

耗儿瞅了她半天:“想听啊?”

“想。”

答得这么干脆,耗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低头拂掉落在膝上的木屑:“可惜,我忘了。”

息肃肃的右手还停在弦边,指尖叩了两下。耗儿偏开脸,把嘴抿得死紧。她也还把琴稳稳放在腿上,仍旧等着。

过了一会,息肃肃笑出来。

“原来在这儿等我。”

“不爱听就算了。”

“没说不爱听。”息肃肃把手收回来,“留着,下回我来讨。”

耗儿把目光挪开。

忘没忘的,谁能知道。

息肃肃又看了她一会儿:“你这嗓子,不一般啊。”

耗儿重新靠回窑壁上:“好听吧?”

“嗯。”

“我打小唱歌就好听。”她鼻子一翘,“我小时候在东州,有个姐姐听我唱过一回,就带上我了。我们到处去唱歌,走过好多地方,黄州算什么。”

“就是她教你唱这首歌的?”

“嗯。她叫荣枯生,是罗刹人。轩辕话都是自己学的,唱歌比我还好听。”

息肃肃打量她半天:“那后来呢?”

“后来……”耗儿声音低下去,“她把我一个人扔在黄州,自己跑了。”

息肃肃没说话,又接着弹那张破琴去了。

窑口漏进来的一线日光落在地上,照着一撮被风吹动的木屑。

耗儿看了半天。

从前那些事,平日里不想倒像没什么。真说起来,又觉得哪一件都能说上几句。

荣枯生会唱很多歌,有些她跟着唱,有些她听不懂词只记得调子。

荣枯生唱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收钱。她们唱歌原是不收人钱的,她也不知道荣枯生的钱都是从哪来的。但耗儿觉得不赚白不赚,收来的钱全进了她自己的小钱袋里。

晚上耗儿美滋滋在那数钱袋子的时候,荣枯生就在旁边看着她笑。

耗儿一直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息肃肃忽然问:“她带着你走那么多地方,就只是唱歌?”

她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皱起鼻子:“对啊,就是到处唱歌。不然还能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把你扔下?”

“我也想知道。”耗儿嘴角扯了一下,“她要是嫌我吃得多,可以跟我说。我那会儿小,也没能吃到哪儿去。再说我又不是白吃,我也唱的。”

她吸了吸鼻子,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我就是想问问她,为什么。好好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我了。”

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耗儿怔了怔,抬起袖子去擦脸。

“这破黄州。”她骂了一句,鼻子都是堵的,“我在这儿过得可惨了。”

平日这话她也常说,嘴一张就能倒出一箩筐。怎么挨的打,怎么没饭吃,句句都能拿来讨点好处,这会儿却说得磕磕绊绊。

“睡哪儿都有人赶。找着吃的张老虎还要分,找不着就揍我。”她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被他欺负还不够,还要被你欺负。我都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

息肃肃的右手离开琴边。

耗儿猛地按住裤腿。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过去拿起石台边的水碗,推到她面前。

“喘口气。”

耗儿抽了两口气,瞪着息肃肃,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方才不是挺会说的,这会儿连句好话都没有?”

息肃肃张了张嘴。她低头瞧了眼水碗,碗里水没动过,没什么可添的。

“我这里,还不至于嫌你多吃几口饭。”息肃肃把她旁边的木料又推远了些。过了一会儿,又补道:“还想说什么,你说。”

她偏过脸:“不说了。”

她捧着水碗坐了一会儿,又拿袖口擦了一下鼻子:“谁让你停了?”

息肃肃看了她一眼,伸向钳子的手又收回琴边。

琴弦重新被拨响,弹得正是《长夜引归歌》的调子。耗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喉咙里的酸胀也没能压下去。

她缩了缩肩,把自己在地上安顿好。折腾了一整夜,方才哭起来还不觉得,这会儿连抬手擦脸都累。听着熟悉的调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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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床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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