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可惜,秦菡的言辞凿凿没能动摇秦山庆。他与秦菡意见相左,问她查出来又能如何。

“当然是惩治凶手!”

“然后呢?”

“然后?还要什么然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瞧着女儿义正辞严的样子,秦山庆皱眉苦笑,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把药瓶收回匣子里,似不经意地说:“菡儿,你可知竹沥的身契在何处?”

“竹沥是三房……嗯,她是我们家的女使,身契自然是在爹娘手里。”

“非也。”秦山庆面朝秦菡,斟酌了一下,说,“竹沥是你二伯送来的,身契在他手中。”

秦双全?

秦菡直觉那厮不安好心,派女使过来没准是为了监视,虽然也不知道如此清贫的守拙居有什么好监视的。

“当初你娘又有了身子,胎还未坐稳,不便时时照看你。我又初任翰林待诏整日忙碌,难以顾及家里,你二伯便送了与你年纪相仿的竹沥过来陪你……”

秦山庆用叙家常的口吻诉说着一件听上去再平常不过的事。秦菡却发现了端倪:有身子?不记得三房有其他男丁啊……她怕露馅不好多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人来了,身契却迟迟没到,我和你娘便明白了竹沥是你二伯借与咱们家的。后来……”话音一顿,秦山庆侧了侧身掩去眼底黯然,缓声说道,“后来孩子没保住,你娘坐小月子无法照料你,你又与竹沥相交甚好,她便一直留下了。”

秦菡游移的目光慢慢移至墨沅身上,观其神色释怀安然,略松一口气。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那孩子本来也是保不住的。”墨沅轻声叹气,“现在竹沥没了,真是造化弄人,不知二房那边打算如何处理她的后事。”

秦山庆对自家兄弟的秉性了若指掌,毋庸置疑地说:“只当是意外。”

意外……

这回秦菡不说话了。她心情复杂,道一句“我先回去了”便匆匆离开。

才入闺房,疲惫之感便瞬时袭来,秦菡直奔床榻和衣而卧,拿出藏的药帕子举在眼前,心中思忖:记忆中,守拙居确有一阵子飘着苦药味,想必是那时日日熬煮坐胎药。既如此重视保胎却还没能留住孩子,不排除有人下了黑手……

往药里下毒?很有可能!下毒的人是谁?竹沥?这不应该吧,当年她只是小孩子,怎么能分辨得清毒药?要么就是无心为刃,被二房的利用了,长大后懂了事又被人借机灭口……

回想在祠堂时,秦双全一番话滴水不漏,处处维护秦达茂的同时还把自己择了个干净,既兄友弟恭又明哲保身,可谓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秦菡不禁叹气:唉,本以为害自己的是秦家大房,现在看来,其中未准还暗藏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这就是借刀杀人……”

秦菡低喃,叠好药帕子贴身收着,手有些颤,心底不自觉泛起一股寒意。她咳了咳,欲盖弥彰地嘀咕许是窗户没关好,眼角斜瞥,窗户果真敞着。

秦菡起身走到窗边正准备关窗时,忽地一顿,犹豫着把手伸向窗外,屏息凝神片刻后惑然自语:

“今夜何时起过风?”

既无夜风,那秦家祠堂的香烛又怎会灭?

还灭了两次……

秦菡惊觉不对,扯过外衫披在身上悄然离开守拙居,独自夜行于虎狼窝般的秦家,浑然未察暗夜中一男子正尾随于她。

那人体态颀长、身姿卓越,虽着夜行衣却挡不住举手投足间的非凡气度,步若蜉蝣迅捷而无声,所过之处连风都不曾惊动。

直至跟随秦菡重回祠堂,他方才止步,匿于暗处无奈地想:这才过去多久,她便忘记当时正是因为孤身而行才遭人暗算的吗?

“啧,疮好忘痛。”

醇郁低沉的话音极没份量地落了地。

突然,墙头闪过一道黑影。

秦菡注意到了,猛地亮出藏于怀中的剪刀朝那黑影比划两下。

玄猫:“喵喵喵,喵喵喵。”

“……”

原来是猫。

秦菡舒一口气,收了剪刀。与此同时,躲在暗处那人也扔了被当作暗器捻在指间的石子,好奇地打量起来:昏迷这么久,她居然还变聪明了?

诚然,今非昔比。

秦菡绕至祠堂那扇漏风的窗户外蹲身检视,不出所料找到半枚可疑的泥脚印,丈量一番,确定是男子的足迹。

“如此说来,当时有人在此偷听还吹灭了香烛故意唬人?”秦菡感叹,“好大的肺活量啊,会是谁呢?”

她把秦家男丁琢磨个遍,连马厩喂马的陈骡子也没放过,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正是当日与她同关陋室、被迫与她“有染”且此刻正躲在她身后暗中观察的京城国公府次子、骆家小国舅,骆霄辞。

更想不到的是,骆霄辞并非用肺气吹熄香烛,而是掌风。

秦菡盯着泥脚印瞧了半晌,觉得再瞧也瞧不出什么花儿来了,便打算先回去。恰在此时,祠堂内传出两人的对话声。秦菡忙又俯身藏好,放轻呼吸,竖耳窃听。

“大哥,那丫头今日举止着实怪异,莫非真被什么脏东西……”

秦双全所言未尽便被秦达茂嫌弃地打断。

“家祠内不可胡言乱语。”

说教味十足。

秦双全撇嘴:“我也没别的意思,主要是她那副样子……我怕经她一撺掇,三房会揪着竹沥的事不放。”

秦达茂讥笑:“呵,三房不放什么?且不说那女使已经下葬,除非挖坟掘墓否则无从查起,其家人没再与三房讨要赙钱,便算是三房走运了。”

秦双全附和笑道:“是啊,三房那日子过得自个儿都快揭不开锅了,遑论给别人家钱呢!”他停顿一下,敛了笑,颧骨高挑而眉心低皱,表露出担惊受怕又愁眉苦脸的神色颤巍巍地问,“可我还是……大哥,女使死时当真没人瞧见吧?”

“住嘴!别再说了!”秦达茂哑着嗓子喝止其言,平日那双不怎么睁开的眼睛蓦地瞪大冒出炯炯异光紧盯秦双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件事,谁问都要咬死了是意外!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是意外,意外!”秦双全连连点头。

好一个“意外”啊!秦菡忿忿不平,凝眸看去:秦达茂没好气地甩了甩袖,走到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闭着眼睛满面虔诚地恳请先祖庇佑,嘴里振振有词地不停念叨。

“先祖之恩后代铭感不忘,祈求我祖赐福,保佑子孙吉祥安康,人丁兴旺……”

亏心事做多了,佑不佑你且两说呢!秦菡腹诽。

神神叨叨好半晌,秦双全都等得不耐烦了,秦达茂才说:“如今边境不宁,战事吃紧,骆大将军率领的大军又接连战败,朝野就此事非议不断。朝廷已有好几位重臣参奏国公府,疑其手握重兵却内外勾连、大有暗结私党之嫌,幸而陛下为国公府说项,方才避免了舆论纷争。哎,局势复杂得很啊……”他把香插进香炉,边掸去袖口沾染的尘灰边不屑道,“世道之乱,谁还顾得上旁人的家事。”

“大哥言之有理。”

“对了,泽止最近如何?你回去同他讲,少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的鬼混,没得给咱家招惹口舌是非。”

“泽止近来愈发懂事,不是去武馆练功便是在家中安心读书准备科考,大哥放心。”

闻言,秦达茂扫了一眼秦双全,淡淡地“嗯”了一声。

怕是正因如此才不放心吧!秦菡心笑,要知道大房的秦沐知当年科考三次仍榜上无名,秦达茂使出浑身解数、七请八托搭了不少人情才将儿子送入金吾卫,从一个小小的武侯辅升至如今的长史,其间又费了多少心力财力,不言而喻。倘若二房的秦泽止一举得中,那岂非狠狠打了秦达茂的脸?

看来大房和二房之间也少不得明争暗斗。秦菡想。

果然,秦达茂说:“对了,老二,你再给三房送两个女使过去吧。老三成日泡在书馆管不了家中事务,也不好全推给他夫人,万一传出去被人指摘咱们兄弟之间斗粟尺布??,有失体面。”

哎呦说得轻巧!先前送的那个就给弄死了,奠仪的钱还是从二房账上划出去的,再送?盘算着再弄死吗?这再一再二的人家迟早刨根究底,届时定是谁给的人找寻谁……秦双全知其居心不良,却不好推脱,只说留心着,待有合适的再送。

是夜无风,然寒气砭骨侵肌,更寒人心。

秦菡不好再待下去,捏着衣角踮足潜行,不料这副身子骨实在不给力,没走两步竟平地自摔。

“扑通。”

“什么动静!”

秦大秦二霎时警惕:适才所言若被人听去,那可不得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冲向祠堂门口欲往发出声响的窗下捉去。拐弯时眼前倏忽刮过一阵风,二人顿又眯眼滞步。

“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太快了没看清!”

“难道进贼了?”

“有可能!”

“来人啊!快来人,府上进贼了!快去抓贼——”

二人追喊着跑远。

秦菡缩在原地,又一次看向地面,心说这未免也太巧了!她直觉方才闪过之人便是这半枚泥脚印的主人,却不知究竟何人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秦菡的情郎吗?不记得有啊?府上的还是外面的?怎会如此见不得人,来去都偷偷摸摸的……

另一边,骆霄辞成功引开一众家丁暗中返回守拙居,蹑手蹑脚地跳上秦菡闺房的屋顶,静候她归。

实则当日陋室一别,他亦感懊悔,当晚便去找好友李小翠倾诉一二,疏气、解惑。

寒冬腊月围炉夜话,骆霄辞气得额头沁汗,左耳坠的耳镰随着他的义愤填膺而晃晃悠悠,映着烛火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亮。

“到底是谁敢算计我!”骆霄辞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忿然两句又作叹息,“我当时也是一时情急才跑了,现下想来实不该留那女子一人面对家人,她说不清的,唉。”

“你留下只会更说不清。”

李小翠苦口相劝,视线却始终落在那只茶杯上,满眼心疼:这可是孤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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