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吃饱了,回去吧。”

“好。”

二人起身要走,店家听到动静上前相送。秦菡忽想起一事,止步回身,好奇地问店家:“来时听你妹妹说隔壁的店不大干净,怎么回事?”

店家神色骤然紧绷,摆手否认并慌张解释:“没有!绝对没有!您千万别误会!小妹就是担心店里没客人胡乱讲的,回头我说说她……”

不等店家说完,躲在帘子后偷听的小姑娘就冲出来大喊:“我才没乱讲!隔壁铺子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幌子上写着‘活面现煮’,其实下的全是隔夜的馊面!我还亲眼看见他们用搓了脚的手揉面唔唔唔唔——”

“哎哟小祖宗快闭嘴吧!别喊啦!”店家手速远不敌小姑娘边跑边说,话都说出一多半才捂住了那张嘴,拎着后领子把人丢回帘子后,瞪眼警告,“回去睡觉!”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秦菡警铃大作,敏锐地嗅出此事非同小可:隔夜馊面,搓脚的手……恶心!她打量店家满脸惕色,想着先让对方放松些再寻找机会迂回地套出实情,于是笑道:“你别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

店家提心吊胆,半哈着腰,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脸上挂着客套僵硬的笑容,眼神躲闪生怕他们追问什么,只盼着他们就此离开。

秦菡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非但没走反而坐回原位,指着店内的招牌说:“吃的面太辣了,再来两杯冷饮解一解辣。店家有无推荐?”

店家并非不晓秦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该赚的钱还得赚,遂提议二人尝尝时令特色,蜜柑冰酿。

“蜜柑?这玩意儿不是早先京城里九十月份吃的,现在还有吗?”骆霄辞问。

“金秋蜜柑多是早熟品种,八月采摘,快马加鞭送至京城紧着贵人们尝鲜,口感半甜半酸。而我用的是不久前才采收的晚熟蜜柑,因挂果时间长,甜味更浓郁,更适宜酿制水酒。”

??“原来如此。受教了。”

店家谦称不敢,请他二人暂坐,回去后厨准备。

秦菡悄声说:“旁边的店定有古怪,我想查查。”

骆霄辞颔首:“也好,毕竟是吃进肚里的东西,不可马虎。”他虽是同意秦菡调查,却也纳闷,“你几时对这种事如此上心了?”

秦菡不好解释自己是出于记者的本能,而且当初正因为暗访一家涉食品安全问题的工厂被无良商家追车夺证才发生了车祸来到这里,现下又遇到相同的情况,她自是不肯放过。

“我曾做过一个梦,”秦菡用骆霄辞能够理解的话真真假假地解释,“梦见我成了一代女侠,行走江湖揭发世间诸般不平之事,譬如,告诉百姓哪些菜被毒药水浸泡过万不可食用,哪家酒楼或作坊为攫取利益以伪乱真、以劣充优,漠视食品安全,罔顾人命,触犯律法。梦的最后我却落得为奸人所害命丧黄泉的下场……哎,好生唏嘘!”

骆霄辞恍若听天书,怔怔应道:“竟有此奇梦。”

“是啊,我很喜欢这个梦。尽管它过程坎坷、结局不尽人意,有时还会被魇住,可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把这个梦做到底。”

此话似乎大有深意。骆霄辞并非完完全全地理解,但见秦菡敛容正色,说出的字字句句都坚若磐石不可动摇,他便愈发难以控制心绪的起伏,既为着世间有这般女子而讶然,更为着自己能遇见这般的她而庆幸。

他迫使自己冷静,问秦菡:“你想把梦中的际遇搬来眼下做实?”

“如果我可以……”秦菡想了想,又摇头,“其实用不着我才最好,那种有损民生的下作事本就不该发生。”

说话间,店家把两杯冒着寒气的蜜柑冰酿端上桌,道了句“二位慢用”便逃也似的躲去了一旁。

骆霄辞浅尝一口,高声夸赞:“好喝!”同店家笑眼示意却只得对方闪避回应,他便又低下了头假意品尝,对秦菡轻声说,“看他那样子,八成是问不出来了。”

“那咱们再多等会儿,看能不能等到他说的做大生意的老饕客,兴许他们知道点儿什么。”

“秦娘子聪慧。”

“过奖。”

二人你来我往地假客套,像是比谁喝得慢、比谁喝得少似的有意拖延,默契无两。

蜜柑冰酿从冰凉变常温,杯子外壁滑落下一颗颗小水珠,沁湿了二人的掌心。

秦菡拿出帕子递给骆霄辞拭手,自己却随意地往衣角抹了一把。骆霄辞见状,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捧着帕子尴尬了会儿,索性帮秦菡抹去杯底的水珠以免弄湿她的衣袖。

其间,骆霄辞还问及秦家分家一事原委,秦菡三言两语带过,却有两点她谈时始终皱紧眉头。

“虽然带走了应得的银钱,可那些田产、铺子还是把持在秦家那两房手中没能带走,我爹也没争要。哎,想想就不甘心。”秦菡扼腕叹息,泄恨般痛饮一大口蜜柑冰酿,压住了火气又说,“我爹还怀疑秦老家翁的死与秦达茂有关,说是秦达茂为了敛财常年给秦老家翁使用便宜的草药,说不准其中是否含有毒性。”

“他居然狠毒至此,戕害生父?”

“我觉得秦达茂没那胆子,只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他烦了、倦了,加之利欲熏心,弄巧成拙罢了。”

“世风日下,人心难料啊。”骆霄辞摇头慨叹,“凭秦家大爷的人品,那些家产便是他敢给,你也未必敢拿,是不是好来的且两说呢。三爷不与之争要许是好事,倘若手里过了什么不干净的惹了官司,那才麻烦。”

秦菡顿住:“我没想到这一层。”

骆霄辞笑笑:“秦娘子乃闺阁女子且尚未管家,不了解这些在情理之中。只是莫要忘了,三爷当年险些入仕,学识城府定非寻常之辈,自然思虑周全。更何况对面的是他手足,他比你们更了解其性如何。”

“他一心向着秦家,处处忍让,连带着妻女也受尽委屈,可谓愚孝至极。如今却答应了分家,还分的这么干脆利落,说实话我挺意外的。”

“闹这么一出,秦家大爷于官场上必定颜面有损,子女亦会被人闲议,他岂会善罢甘休?三爷既决定了分家,必然是越快离开越好,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依我看,三爷也是看清了那些人的嘴脸,知道再忍下去秦家也不会变得更好,失望透顶方才抽身离去。”骆霄辞叹一口气,微微凝眉,沉声分析道,“又或者,假使秦家大爷对秦老家翁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有意为之,待东窗事发,秦家可就完了。与其……”

“你是说秦达茂真的用毒草药害死他亲爹?!”

事涉人命,秦菡大惊,当即打断了骆霄辞的话朝他探过身去交头接耳,同时内心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又陷入了惯性思维,用现代人的法治思维和道德理念去衡量这里的人事物,忽略了这里并非现代,许多事情不可一以论之,像秦达茂那种狠毒自私之人未必做不出弃父求生那种伤天害理之举……

骆霄辞同样心猿意马:她突然靠近相距咫尺,身上的香气倏忽飘来,害他恍惚:“我,我只是假设……”

“你这假设不无道理!”

“……”

“秦达茂虽为家主,可毕竟秦老家翁还在,凡事还得过其耳目,秦达茂算不得真正的当家做主。他又要顾忌孝名伺候老的,又要搜刮油水应付同辈,还要帮家中子女谋划前程,牵扯太多精力必有所舍弃!所以最后就是选择弃了年事已高、缠绵病榻的老家翁!”

“……”

她呼出的热气袭来一阵烈过一阵,骆霄辞只觉耳根赤热,急忙喝了一口冰酿,喉咙滚了几滚才勉强稳住心神,说完适才未尽之言:“届时与其秦家阖府坐以待毙,不如眼下姑且割席,你们三房另谋出路,算是为秦家留一后手。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俩秦字,三爷还是放不下。”

“……”

“当然这都是我的臆测,未准是实情,你不用太在意。若哪句不爱听的,只当我放屁,切莫往心里去。”

“……”

秦菡若有所思,默默退回原位。

骆霄辞得以喘息平复心绪,眼角悄悄斜睨,瞟见身侧之人面色怏怏抿唇不语,小声地唤:“秦菡?”

秦菡蹙眉低语:“那种人有什么好为其留后路的?我只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和他们沾上半点儿关系。”

骆霄辞深以为然,出声附和:“是啊,命重要。”

秦菡看他一眼,说:“想不到我们又是同病相怜。”

骆霄辞一怔:又是?莫非她在暗指先前他们同被人算计关入陋室那事?他心有千千结,暗道自己与秦菡确乎同病相怜,彼时如此,现下更是,秦骆两家皆为虎狼窝……

“梆——梆——梆——”

外边突然响起打更声。

骆霄辞暂敛思绪,数着更声,已是人定过半。他歪头瞧去,又有两艘商船在码头停靠且不多时便有喧笑声传于店门外,便与秦菡交换一眼神:总算等到那群老饕客。

一行七八人走进店内,说是老饕,其实年岁都不大。尤其为首那人,貌似与骆霄辞年纪相仿,气韵则大不相同:举止粗豪,鬓发飞扬,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厚皮大袄,衣料多有磨损、领缘作旧翻起,腰上挂着弯刀和水壶,一只手自始至终搭在刀柄。想是常年走南闯北风吹日晒的缘故,瞧着比骆霄辞多了几分沉敛和沧桑。

无需此人开口,同行的便已唤来店家,只道一句“老规矩”,再无多言,熟门熟路地围坐下来。

长的还行,就是糙了些。秦菡不自觉拿二人比较,盯着对方细究一番,记清了那端俊的眉眼再回头看——

“……”

“咳,你瞪我干嘛?”

骆霄辞面无表情,不错眼珠地看着她:“我没瞪你。”

睁眼说瞎话,俩大眼珠子瞠得溜圆还不叫瞪?

秦菡撇了撇嘴,微微垂首轻咬着杯沿,自以为隐蔽地又迅速比较一眼,心道是身边这个好看些……

骆霄辞尽收眼底,抱臂于胸挺身端坐,勾了勾唇角露出的却是全无笑意的神情,声音不轻不重,欲盖弥彰道:

“哪个顺眼呀?”

“咳!”秦菡小小地呛了一下,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感,半眯着眼睛小声敷衍,“你,你你,行了吧。无聊。”

骆霄辞眉尾一挑,看似不在意实则暗中打量了来人好几眼,随后低声告诉秦菡:“他胡子是假的。”

秦菡这回光明正大地看去,想象着对方没有胡须的模样顾自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那确实是更少年意气……”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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