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骆霄辞前来送药,同秦山庆打了个照面。

本以为会再被提醒与秦菡保持距离,结果没有,秦山庆只是多谢他照顾秦菡,客气两句就走了。

骆霄辞心想:这位秦家三爷貌似不苟言笑,其实待人宽厚,绝非泥古不化之辈,比秦家另外两只笑面虎是强多了。

虽如此,他仍恪守规矩,敲响屋门后并不步入,站在廊下把汤药递给秦菡。

正想提醒药苦,却见她已一饮而尽。骆霄辞忍不住撇嘴咂舌。刚才他偷尝了一口,只用舌尖抿一点点药汁便已被苦到面目狰狞,抓过醋瓶子含了好大一口甜醋方才压住满嘴的苦涩。

秦菡,她……这么不怕苦的吗?

骆霄辞好奇地歪头打量。

感受到他的目光,秦菡轻声解释:“一想到更苦的事就不会觉得药有多苦了。”

倒是有理,可别家姑娘都是吃了苦便娇娇滴滴地要糖吃,哪里像她,用更苦涩的心事去缓解口中之苦,听着便令人寒心酸鼻、心有戚戚。

“我还真从未见过哪个女子似你这般……”骆霄辞无以言表摇头叹罢,拿出两颗冰糖托掌送去,“吃吧,甜。”

冰糖入口确有缓解。

秦菡谢过他,不以为意地说:“你在春风馆当差,成天泡在男人堆里,女子自然见得少。”

骆霄辞笑称是,提及在厨房与墨沅的谈话:“刚才三夫人在做糕点,我便与她闲话了几句。她其实很关心你,担心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会影响到你。此外……那件事,她知道你是被诬陷的。”

“明眼人都知道。”

谁要说不知道,那不是故意装傻充愣,就是眼瞎。秦菡想。

“你打算查清楚吗?”

“查?怎么查?”秦菡苦笑,“实不相瞒,我压根儿没打算查,我知道查不出来的。我同张氏说那些话是想先吓唬吓唬他们,在战略上抢占心理优势再谋划应敌战术,要是真能让他们乱了阵营自露马脚,便再好不过。”

“这话有趣。”骆霄辞忽对秦菡刮目相看。他没问明她说的“他们”究竟是谁,心照不宣,静听其言。

“况且真查出来了对那男子也不好。”秦菡回忆道,“我并不认识他,而且以他当时的反应来看保不齐也是被人算计了,与我同病相怜。哎,我的名声是名声,人家的也是啊。”

骆霄辞有些惊讶:“你记得他的长相?”

“不记得。当时泪水模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有一点印象是……他好像被吓坏了,连衣裳都顾不得披,光着膀子破窗而逃。啧啧啧,那天可还下着雪呢!你说他冷不冷啊?”

骆霄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

秦菡一愣,随即笑开:“瞧你这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那男子是你一样。”

虽是玩笑语气,秦菡还是不动声色地多瞄了两眼罗小刺,怀疑自己会不会拿到什么俗套剧本,当日之人正是眼前这位……

她不禁再三比对:印象中,男子相貌虽不清晰,那一身肌肉肯定是白净的,而罗小刺这个黑黢黢的糙汉与之天差地别……嗯,他绝不会是当日陋室里的人。

骆霄辞收了碗,把托盘放在地上,拿出那张庚帖交给秦菡:“这是今日二夫人落下的,你看了可别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死我了!这帮挨千刀的吃饱了撑的吧!居心不良!天杀的……”

秦菡一看清庚帖内容立刻吹胡子瞪眼,粗话脱口而出。骆霄辞见状,眉尾不受控地抖了抖,惊得直咧嘴:嚯,这满京城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且不说谁敢这般言语,多的是心口不一、矫揉造作的,抑或是被规训得纵使心里憋着气也断不能倾诉半句不满,活得像个假人似的,绝无秦菡这样……

这样的……

真性情!

没见过!真没见过!

骆霄辞看着秦菡,眼睛亮晶晶的,不说话,听她还在气骂:

“王八羔子!这就是盼着我早死!演都不演了啊?!混账!”

“……”

好吧,能理解,这恶心事换谁都恼火。

骆霄辞眼疾手快地夺过庚帖藏于身后,轻车熟路地哄劝道:“好了好了,啊呀,早知姐姐生气,我还不如直接把它拿去厨房烧了,不叫姐姐瞧见。”

此番言行一气呵成毫无滞碍皆仰赖于自家贵妃长姐的锤炼:骆家长女骆云霓乃当朝贵妃,万千宠爱于其一身,却也因皇恩浩荡而招妒引嫌??。骆霄辞奉旨入宫时少不得听其怨诉宫闱之事,久而久之便练就了相机行事、乖嘴蜜舌的本事。

秦菡毫无防备手中一空,反应过来后举掌喝令:“给我!”

这可不能给!

骆霄辞后退半步,愁笑地说:“拿它作甚?多晦气呀!等会儿我把它烧个干净,绝不再碍姐姐的眼。对了,听说二夫人有两位女儿,其中一位还与姐姐同岁,想必你们的关系还不错吧?”继墨沅之后,骆霄辞又成功转移了秦菡的注意力。

秦菡哼道:“张氏乃秦双全续弦,当初以有孕之身嫁入秦家,饱受非议。奈何秦双全爱之如命,费尽心思平息了那些流言蜚语。话虽压了住,可亡妻留下的女儿还活生生在那儿,饶是旁人能闭嘴,眼睛又不瞎。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秦拂瑾虽与我同岁,还生活在更为优渥的二房院内,却未必有我过得舒坦。只说一事,她比我早几月出生,更比我早两年及笄,何故到如今婚事仍迟迟未定——”

话音倏止。

骆霄辞眸底噙着幽微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秦菡。

秦菡忽有所悟,再次朝他伸出手,话音却不似方才那般严厉,透着一点点轻盈说道:“把庚帖给我吧。”

嗯,尾音微扬,看来是想明白了,不气了。骆霄辞稍稍放心,却仍摇摇头将庚帖收回襟内,拿起托盘顾自说道:“我去倒药渣了,姐姐早歇息。”

秦菡望着他走远,没有再拦。

骆霄辞确是去了宅院的小门倒药渣,但回来时饶了路避开巡院的护卫轻手轻脚地拐入二房院,明远居。凭他的身手,轻而易举便跃至屋顶,掀开砖瓦偷听起来。

秦双全盘算的话语自床笫间响起:“三房啊是看着老实,闷声闷气的,其实最蔫儿坏!只有把他们赶出秦家,老头子百年后咱才能多争些家产。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给她弄出去,剩下那俩不足为惧,到时候在她婆家折腾一番……哼,三房定上赶着去护,哪还顾得上秦家?随便安个什么不孝的罪名便也轰出去了。”

“她”指的自是秦菡。

骆霄辞暗骂: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张氏叹了声,委屈泣诉:“你今儿是没瞧见!我带着帖子去,那丫头给我好大的脸色看!我一番好心,人家非但不领情还……”言未尽便作抽噎。

惺惺作态!恶心至极!

骆霄辞愈发鄙夷,同时庆幸国公府祖上便是代代单传,也就是到了他这儿才多了一个兄长且关系不错,并无秦家这般多事。

秦双全连忙替张氏出气,安抚说:“也罢!还劳你找什么,赶紧随便寻户人家把那妖孽嫁出去算了,留在家中便是祸害!”

“快别那样说。那孩子年纪还小,身子骨也弱,是得好好挑一挑的,不然嫁过去经受不住婆家立规矩,再气了出病,死在人家……啊错了错了,我说错话了,呸呸。”

张氏故意言之,说完却又假模假式地轻啐三口。

秦双全翻了翻白眼:“你说错什么啦?那可不就是病秧子插去别人家的田嘛!哼,一个短命鬼,晦气且去添给别人家吧!如若真的……那更好,三房彻底没了依仗,无力再与咱们斗了呢!”

“可,还有大房虎视眈眈呢?”

“大房?!这些年他们贪了多少,你问问他们自己敢说不敢?”秦双全不服不忿地拔高了声,后又温言软语地宽慰张氏,“放心吧我有账,真闹到官府,大房绝不占理。”

“我怎么听说,大房还给她下过药……”

“嘘!此事便不要再提了。”说是不让张氏提,秦双全自己却嘀咕起来,“要说大房也真是心黑手狠,竟还弄来伥域的药……啧。”

张氏乃后宅妇人,平日连家门都鲜少出去,故对于伥域一知半解,“伥域?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邪门的地方。”秦双全嫌晦气不肯说,推脱等白日再告诉张氏,刚要翻身睡觉忽又一顿,“对了,你今日送去的那些帖子呢?”

“唉,人家不要,我便都收起来了。”

秦双全沉吟片刻,推张氏起身:“你去拿来我看看。”

“这么晚了……”

“拿吧。”

张氏没办法,只能下了床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那几张帖子,坐回床边交予丈夫。

秦双全问:“都在这儿了?”

张氏点点头,指尖扒拉着帖子数着,忽地一愣:“不对,好像少了一张。”

闻言,骆霄辞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张。

“少了谁的?”

“若我没记错,少的是……陶家的。”见丈夫眼巴巴地看自己,张氏又解释道,“陶家独子陶枌,三旬有二,京中夜香郎……”

“夜……”秦双全蹙眉嗤笑,摇头不语,看向妻子的眼神复杂难明。

张氏知其何意,自觉理亏,推了推散开的帖子扭身撅嘴,为难地自辩:“她干出那等丑事,我倒想给她说个好人家呢,可哪有那么容易呀!能找到这些家世清白的已属万幸,便是这些还是我同严媒婆说了不少好话才……”

眼见娇妻诉冤叫屈个没完,秦双全赶忙再哄,软话不要钱似的从嘴里吐出来,听得屋顶之人好一阵鸡皮疙瘩。

行了别腻歪了,赶紧说正事儿吧!骆霄辞腹诽不休,沉着嘴角几欲作呕。

好话说尽,秦双全总算平复了张氏的情绪,道:“这么说,她们留下了陶家的庚帖?”

“没有,是当时那丫头气得够呛,把所有庚帖全都丢给了我,不知怎的遗漏了那张。”

秦双全一本正经地琢磨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阴恻恻地笑,笑得张氏汗毛都倒立。

“你别这样笑了,大晚上的怪吓人。”张氏拢拢衣裳,手肘轻戳秦双全,凑近了问,“你这是又盘算出什么了?”

秦双全轻飘飘地说:“这两日请严媒婆把人带来,叫他们相看一场。”

张氏奇怪:“相看?可三房没说要……”

“不是已经留下庚帖了吗?”秦双全一副“你再想想”的表情看着张氏。

张氏飞快地思忖,突然灵光乍现,“啊”了一声拍掌应道:“是是!对!没错,她们若没留下庚帖,怎么我手里会少一张呢?”随后手脚麻利地收好其余的庚帖,喜滋滋地说,“我呀,明日便去找严媒婆,这好事可耽误不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