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花椒与幻肢痛

第五章青花椒与幻肢痛

哈尔滨的十一月,天黑得像泼了墨。省队训练馆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最后只剩下陆训室那扇窗户还透着惨白的光。

接下来的三周,陈扶光和蒋毓像是把自己钉在了冰场和陆训室里。每天凌晨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训练里。李昂那帮人早就撤了,偶尔路过门口,看见陈扶光对着镜子练核心,蒋毓坐在轮椅上掐着秒表,连头都不抬。

周五晚上十点四十,陈扶光做完最后一组踝部力量训练,把哑铃扔回架子上,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他走到蒋毓面前,身上还冒着热气:“蒋教练,收工吧。”

蒋毓正低头在平板上改训练计划,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脸色更白。他头也没抬:“明天周六,加练半小时。”

“再练就要废了。”陈扶光伸手按住他的平板,“我请你吃饭。”

蒋毓手指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吃什么?”

“青花椒烤鱼。道外区那家老店,离这儿两公里。”陈扶光把羽绒服扔给他,“吃完送你回家。”

蒋毓没拒绝。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把假肢的膝关节锁死,拄着拐杖站起来。金属拐杖点地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家烤鱼店藏在老居民楼底下,门脸小得不起眼,里面却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青花椒的麻香和炭火味,混着啤酒沫子的香气,把冬天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陈扶光要了个靠墙的卡座,点了一条两斤半的清江鱼,微辣,加重青花椒。鱼端上来时还在铁盘里滋滋冒油,青花椒铺了厚厚一层,像撒了把碎金子。

蒋毓吃得很慢。他右手拿筷子,左手扶着桌沿保持平衡,每夹一块鱼肉都要先把刺挑干净。吃到一半,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陈扶光放下筷子。

“没事。”蒋毓咽下嘴里的鱼肉,声音有点哑,“这家的花椒放得够劲。”

陈扶光没再问。他看见蒋毓左腿裤管下的假肢脚踝处,蹭出了一点红痕,大概是刚才走路时磨的。他没戳破,只是把鱼肚子里最嫩的那块肉夹到蒋毓碗里。

吃完饭已经快十二点。陈扶光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市中心那个‘御景湾’?那是高档小区啊,一平米得三万多吧。”

陈扶光没接话,只是把蒋毓的拐杖小心地靠在车门边。蒋毓缩在后座角落里,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在店里更白了。

御景湾的大堂挑高六米,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前台保安看见蒋毓,立刻站起来敬礼:“蒋先生,您回来了。”

陈扶光跟着他进电梯,看着蒋毓用右手拇指按指纹。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的影子。陈扶光穿着省队发的运动服,袖口磨起了球;蒋毓那件冲锋衣虽然旧,却洗得一尘不染,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胸针,造型是片冰刀划过的弧线。

“你家挺大。”陈扶光说。

“嗯。”蒋毓盯着电梯楼层显示,“我妈买的。她搞珠宝设计,常年在深圳,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门开的瞬间,蒋毓突然僵住了。

他站在玄关处,右手死死攥着拐杖,指节捏得发白。左腿裤管下的假肢明明锁死了,他却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晃了晃。

“蒋教练?”陈扶光伸手去扶他。

蒋毓没应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有人拿冰锥扎进了骨头缝里。下一秒,他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拐杖“哐当”砸在地上。

幻肢痛。

陈扶光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他见过队医给截肢的老运动员做理疗,那种疼不是皮肉伤,是大脑还在指挥那条已经不存在的腿走路,神经末梢在空荡荡的接受腔里疯狂尖叫。

蒋毓蜷在玄关的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他咬着牙,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想去摸左腿,手伸到半空又停住,那只空荡荡的裤管就在那儿,可他的手指却在颤抖,仿佛真的摸到了并不存在的脚趾。

“进屋。”陈扶光弯腰把他抱起来。蒋毓比看起来轻得多,骨架子硌人,像抱着一把散了架的冰刀。

指纹锁“滴”的一声开了。屋里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一片清冷。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全是冷色调,像冰场边的挡板。

陈扶光把蒋毓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找止痛药。刚走到厨房,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他冲过去时,蒋毓已经从沙发上滚到了地上。他趴在床边,上半身探进床里,下半身还拖在地上,假肢的膝关节撞在床脚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在干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嘴角溢出的白沫,混着刚才吃的青花椒味,成了种让人心颤的腥气。

“蒋毓!”陈扶光跪下来,想把他抱到床上。

蒋毓突然转过头,眼睛赤红,瞳孔散得厉害。他一把抓住陈扶光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手背的肉里,血腥味瞬间漫开。陈扶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抽手。他看见蒋毓的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吓人。那眼泪不是哭出来的,是疼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蒋毓咬得很狠,像要把这十二年的疼全泄在这口牙上。手背上的肉被咬得血肉模糊,血顺着陈扶光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蒋毓苍白的脸上,像雪地里落了红梅。

陈扶光没动。他坐在床边,把蒋毓的头揽过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睡觉。“咬吧,”他说,“咬破了就不疼了。”

蒋毓的牙齿渐渐松了。他半晕厥地趴在那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陈扶光把手抽出来,手背上两排牙印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

他把蒋毓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假肢还扣在腿上,接受腔边缘磨破的地方渗着血,陈扶光没敢动,怕弄醒他。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床头,照在蒋毓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陈扶光坐在床边,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场选拔赛。十五岁的蒋毓站在冰场上,落冰时摔了个屁股墩,却爬起来冲着裁判笑,说“再来一次”。

那时候的他,连摔倒都带着光。

现在,光碎了,碎成了这满手的血和这条空裤管。

陈扶光靠在床头,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看着蒋毓熟睡的脸,眼皮越来越沉。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闭上眼,听见蒋毓均匀的呼吸声,混着窗外哈尔滨的风声,成了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感情升温重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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