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沉欢穿着一身青色的弟子服，脸上并无惊慌之色，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肃然。

她先是对着院内的方渡和阿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舒展，礼数周全，总是让阿黍不由自主想起周茵师妹。

“师尊，阿黍师姐。” 宁沉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显得十分客气：“打扰二位议事，我有紧要之事需要向师姐禀报。”

二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她，阿黍起身问道：“沉欢师妹，发生了什么事？”

宁沉欢上前两步，离阿黍更近，以陈述事实的平稳语气道：“一刻前，我依例前往储物楼核查，发现存放于东侧第三列木架上的冰晶兰失踪。”

她略微停顿，然后继续道：“储物楼有我先前设立的留影阵，我打开阵法查看，发现周茵师姐盗…拿走了冰晶兰。”

“现下情况不明，我无法断定周茵师姐是奉了师姐或者师尊之命行事，抑或是……擅自取用。”

宁沉欢说到这里，目光看向阿黍，带着请示的意味：“若属前者，自然无事。但若属后者……该如何处置？”

宁沉欢陈述完毕，便静静而立，等待示下。

阿黍的心揪紧了，她与师叔自然没有授意周茵师妹取用冰晶兰。师妹此举不是简单的是擅动，而是盗窃。

偏偏是冰晶兰，偏偏是在师尊闭关之后。阿黍忍不住在心中喟叹，这丛冰晶兰，真是前前后后都惹出许多麻烦来。

这念头并非此刻才有，早在师尊提前闭关时，便隐隐萦绕。

而现在，它竟被盗了。盗取它的人，还是周茵。她对周茵的印象，是安静、本分，甚至有些过于内向，在参商派中从不显山露水，修炼沉稳踏实。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行此盗窃之事？这完全不符合周茵平日给人的印象。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她平日那副模样根本就是伪装？

冰晶兰是师尊提前闭关散灵的诱因，此刻又让一个素来安静的师妹行为反常、鋌而走险。

阿黍只觉得这丛冰晶兰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它所到之处，平静就被打破，问题就会出现。

她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口询问：“留影阵可以看到更多细节吗？周茵什么时辰拿走的冰晶兰？”

“今日卯时三刻。”宁沉欢回的简略。

距离现在也只有一个时辰。时间很近，周茵很可能还未走远，她完全追的上。

阿黍瞬间做出判断，回到房中拿起自己的无晦剑，正要出门，却被时黎一声‘且慢’留下。

阿黍脚步一顿，不解地回头：“方师叔？时间紧迫……”

时黎抬手示意她稍安，目光望向她，开口道：“你此刻追出去，打算往何处去追？浮槎山四通八达，方圆百里山林密布，若无明确方向，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顿了顿，又问出关键，“你可知道周茵可能去往何方？又可曾想过，她平素沉默寡言，为何要今日突然盗取冰晶兰？”

阿黍被问住了，她一心只想行动，尽确实未曾深思。她摇了摇头，知道方师叔如此发问，绝非无的放矢。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或已有了推测，才这般引导自己。

“还请师叔明示。”

“在你被关那日，有一周家人来浮槎山报信，名唤周钦，”时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表面礼数周全，言辞谦恭，眉宇间锁着隐忧，我观其神色气度，不似寻常奔走传话的家臣。”

经师叔这么一提，她也想起，在北麓山谷，有一个人尽力说和，想着息事宁人。而且周茵前日同她告假，说是要回去探望父母。

阿黍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惊讶道：“师叔，你的意思是，周茵师妹的周姓是云栖镇周家的周？”

“我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只是觉得，若是没有其他线索，不妨去一趟云栖镇。”

阿黍点点头，又听师叔继续道：“或许其中有些隐情，到了云栖镇，见到周茵，莫要冲动，万事稳妥为上。”

“我知道，师叔放心。”

阿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院落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时黎同宁沉欢二人。

宁沉欢轻轻舒了口气，转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时黎，恭敬道：“师尊。”

时黎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落在自己这位唯一的徒弟身上。她的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润，仿佛刚才的突发事件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时黎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宁沉欢也坐。

“周茵一事事发突然，你应对得宜，先察后报，条理清晰，很好。”时黎先是肯定了一句，旋即话锋微转，似闲聊般问道，“近几日事多，倒忘了问你，你的《阵枢密录》 参悟得如何了？修炼的可还顺畅？”

《阵枢密录》乃是宁溪所创，蕴含着她毕生心血。由浅及深，其精妙之处，在于构建了一条由浅及深的明晰道途。

前半篇重在阵势结构的根基搭建，后半篇则直指统御阵法的核心枢机，最终使修习者得以从驾驭单一阵法，升至掌控全局阵势变化之境。

多日相处下来，师尊在她面前并无架子，她亦在师尊面前更放松了些。

宁沉欢仔细回想了一下修炼时的感受，如实答道：“回师尊，第二篇的灵力流转路径弟子已熟记，构建小型阵法已无滞碍。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近日修炼中盘旋心头的困惑，“弟子总觉得，阵法之道，虽精妙无穷，但布阵需要时间，引动亦需蓄力。”

“若临敌对战，尤其是像阿黍师姐这般剑修瞬息万变的交锋，阵法似乎……颇有滞后之弊，容易失了先机，落在下风。”

在尘界时，她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激发阵势，从未觉得这片刻的“滞后”有何不妥，反觉阵法玄妙，稳坐中堂便可御敌于外。

直至踏入上界，见识过剑光如电、术法瞬发的真正灵修争斗，她才骤然惊觉，对手不会如尘世般留给她布阵的时间。这点落后于人的时间，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让她未及成阵便已落入下风。

宁沉欢提出的，正是许多初入阵修之门者常有的疑虑。阵法似乎总不够快，不够直接。

时黎听出她语中焦虑，并未直接反驳，而是手腕一翻，自广袖中取出一柄折云扇，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唰”地一声，折云扇从容展开。

时黎轻摇折扇，缓缓道：“沉欢，你能想到此节，说明的确用心体悟。但是，你也需要明白，阵修之道，与剑修之凛冽迅疾、药修之温润绵长，俱不相同。阵修最重二字——蓄势。”

折云扇在石桌上虚划，仿佛勾勒着无形的阵纹，时黎回忆着二师姐说过的话，继续道：“剑修之剑，出鞘即锋芒；药修之药，调和见真章。而阵修布阵之举——”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量：“恰似蝉藏于地下，十载蛰伏，寂然无声，一朝破土，方能振翅高鸣，声闻于天。此谓厚积而薄发。”

时黎的眼神倏然变得悠远。

她分明还望着眼前恭敬聆听的宁沉欢，看着她眉眼间的专注神情，但目光的焦点早已透过了宁沉欢，落到了遥不可及的过往烟云里。

宁溪——天衍宗的二师姐，留给她的遗物也只有一本《阵枢密录》、一把折云扇。

一瞬间，宁沉欢执着提问时微蹙的眉头，与宁溪当年推演阵法、遇到瓶颈时，沉浸忘我、带着几分倔强的侧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

刹那的恍惚与怀念，在时黎眼底最深处如涟漪般荡开，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宁沉欢都未曾察觉。

时黎旋即收敛心神，悠远的目光重新沉淀为她独有的温润，继续道：“比如说留影阵，无丝毫威力，可一旦需要，便能回溯时光，显影留形。”

“对阵修而言，临战之时，真正的交锋往往始于战前，”顿了顿，她继续深入阐释，“勘察地利，预判天时，心中推演万千变化，指间暗藏无数后手。”

“待阵势真正成就之时，若为杀阵，其势可汇聚天地肃杀之气，凌厉处宛如天罚降临，避无可避；若为御阵，其势则凝聚山河厚重之意，稳固时恰似不动山岳，万法难侵。”

说到最后，时黎看向宁沉欢，语气多了些自己的感悟：“阵修之强，不在于争先手之快，而在于谋全局之深，定终局之能。”

宁沉欢听得入神，师尊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将她心中那点疑虑，全然消解。

她心悦诚服地躬身：“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尊教诲。是我过于着眼瞬时争锋，却忽略了阵道在于谋定而后动、在于四两拨千斤。”

时黎也站起来，微微颔首：“明白便好。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亦贵在触类旁通。今日之事，亦是一课，去修炼吧。”

“是，师傅。”宁沉欢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时黎独自留在院中，目光扫过宁沉欢离去的方向，继而望向后山，眼神幽深。

她在阵法一道，着实不如宁溪。既做不到融于天地，也做不到化为己身，只能借助外物之巧，终究落了下乘。

猜猜时黎要做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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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