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过了借物缅怀的年龄。
下一息,时黎已经在想:这时候,这个地点,出现一个形似故人的人,未免太巧了些。
太巧的事,背后总有人操纵。
可是,又说不出什么道理。她此番出行,未曾告知任何人。若非月兆雪闭关,领命带队的事不会由她出面——没有有人能提前知道她会在这里,更不可能提前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她。
然而——
玄澋见过她。这个曾与她形影不离的名字浮上来,像水面下始终压不住的浮木。
有杂役进来上茶。茶是金陵本地的雨花,汤色清亮,叶底匀整。盏中茶汤清透见底,时黎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玄澋太聪明。聪明到有时候她也摸不清他的心思——比如那场毫无缘由的背叛。
不,也谈不上毫无缘由。时间过去的太久,谎言重复了一千遍,她自己竟然当了真。
若是玄澋将她的踪迹提前告诉昆仑墟,那边提前一步布局,今日这个局面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抬眼,目光从杯沿移向厅中那个叫金羽的姑娘。
那双眼睛,那种神气,那股混不在意又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劲儿。她面上没有波澜,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金羽正低着头,侧脸的弧度安静,眼睫垂落的阴影恰好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这个角度看,更像了。
玄澋,你发现了真相,如今要为昆仑墟效力了吗?
时黎的目光收回得不动声色,面上甚至没有多余的变化。复又垂下眼,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弯了弯。
竟然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杂役无声退下,门轻轻掩上。金煜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玉阵盘。
他将阵盘置于厅中央地面,指尖凝出一道灵光,点入阵盘核心。刹那间,篆刻其上的纹路逐一亮起,一道淡黑色的光幕如水波般扩散,眨眼间笼罩了整个会客厅。
光幕闪了一闪,旋即隐去,无影无形,但在座诸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声响陡然沉寂,外界的鸟鸣、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宁沉欢的目光在金煜收起阵盘时多停了一瞬。
那青玉盘上的纹路她认得——是“隔”字诀的变体,与《阵枢密录》中记载的“绝音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巧,将所有阵纹压缩在阵盘之内,随身可取,随手可布。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对这种储存阵法的方式感到十分稀奇。
金煜直起身,神色郑重地向众人拱了拱手:“此乃绝音阵。启动此阵,一来,府中诸事不宜成为街巷闲谈;二来,家兄之事……牵扯绣湖,终究不甚光彩,省的被闲杂人等听了去,平白惹出是非。还请诸位见谅。”
此举合情合理,厅内之人皆表示理解,静待下文。
金煜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在阵中显得比方才更沉,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负担,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诸位远道而来,为的是家兄之事。卷宗诸位已看过大概,但有些细节,卷上不便写,需我当面与诸位分说。”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摞书信。
这些纸张质地极好,边角却已微微泛黄,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最上面几封的封缄处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不知多少次。
“这是家兄历年寄回的家书。”金煜将信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没有急于递出,只是让它们静静躺在那里,“给父母的信多是问安,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在外面一切都好,让二老不必挂念。”
他将语气竭力放得平淡,仿佛这件事就能与己无关。
“给我的信,倒是写得详细些。他爱琢磨胭脂——这事诸位想必已从卷中知晓——每研制出新的方子,便在信里与我细说,哪个颜色女修们喜欢,哪个香型卖得最好,哪家铺子的掌柜又追着他要货……”
说到这里,金煜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笑意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成形。
“他写这些的时候,总是很高兴。”
厅中一时安静,常安坐在周茵身侧,年纪最小,听得也最入神。
他原本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目光,悄悄望了金煜一眼,又望向他手边那摞泛黄的信纸,仿佛想从那堆纸里,看见一个喜欢研制胭脂、会高兴写信、素未谋面的人。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金煜没有留意到他,或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的过往里。但很快,他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陪他一同沉湎于回忆,也没有必要。
金煜收敛起神色,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将最要紧的话引了出来。
“变故出现在八年前。那年他来信,说想娶一个人。”
“是个舞姬——极乐坊的舞姬。”
他说出“极乐坊”三个字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听起来就不像一个正经的地方。这三个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说想带她回来拜见父母,堂堂正正结为道侣。”
金煜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有一封信,被压在下面,露出的折痕比别的更深。深深的一道,像是曾被什么人狠狠攥过、揉过,最终还是展平了、收好了、留下来了。
“家父家母……自然是不允的。”
他没有细说父母是如何“不允”的。但厅中诸人都能预料到,一个药修世家的长子,要娶一个欢场舞姬,是何等的不合常理。
“他们在信中将家兄痛骂一顿——骂他荒唐,骂他不肖,骂他这些年在外游荡,学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后命他即刻启程回府,从此断了与那舞姬的往来,也断了那些……胭脂脂粉之类的下作营生。”
他尽力说得简短,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些话轻一些。但这些词从他这个药修世家二公子口中说出来,依旧显得格外刺耳。
连常安都听出了不对,抬眼看了看金煜,又飞快垂下。
不是因为这些词本身,而是金煜说出这些话时,语气里几乎藏不住的、对父母的怨怼。
他甚至没有掩饰,就那么淡淡地渗出来,像茶盏边缘逸出的一缕热气,很快,很淡,但厅中诸人都捕捉到了。
“此后,他的信便来得少了。”
“从一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到半年一封。信中的话也越来越短,研制胭脂的事也不再提。只偶尔报个平安,说一切都好,勿念。”
他说完,停了一息,手指还搭在那摞信纸边缘,指腹压在泛黄的纸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直到前些日子——”他的声音顿住,说出众人皆知晓的事实,“家兄的魂灯,灭了。”
这句话落在绝音阵中,依旧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纪挽星离得最近。
金煜话音落下,她已伸手取过那摞信,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拿一样东西,垂着眼,将那封折痕最深的信展开。
信纸在她指尖轻轻展开,边角的褶皱被抚平,露出上面的字迹。
她看得倒挺认真——认真得与她那副懒散坐姿有些不相称。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倒回第一行,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而后又翻阅过其他信纸,末了,她抬起头,将所有信递向时黎。
“极乐坊、舞姬。”她说了四个字,又补了一句,“就这些。”
一摞信纸里,能用的信息只有这两个词。没有名字,没有特征,没有舞姬的任何具体描述。不仅如此,关于金烁自己的信息也是寥寥,异常的很。
金煜苦笑着解释:“我兄长那几年……生怕父亲带人去把他抓回来。信里能不提的,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八年前的事了,世事易变,”她又说,这回目光在金煜脸上落了一瞬,“从这儿查,费时费力。”
金煜没有接话,他知道纪挽星说的是事实。
时黎接过信。
她看的是金煜那摞。给金家父母的信她只略扫一眼——问安、报平安,中规中矩,除了那封出格的信,其他没什么可看的。
写给金煜的那些信按时间理过。
最早的那几封,絮絮叨叨全是胭脂。字迹潦草些,话也多些。
脂粉方子、掌柜脸色、哪家女修又夸了他的新研制的胭脂,零零碎碎,絮絮叨叨,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洋洋洒洒写满两三页纸,恨不得把那些零碎琐事都塞进信封里,让金煜也看看。
这几封信纸的底部,都留有一道胭脂痕迹。
用力均匀,斜斜地拖出一指长的弧度,然后收住。痕迹的边缘有些许晕开,是胭脂膏体在纸张纤维里慢慢洇出的结果,但整体轮廓清晰,看得出是刻意为之。
写信的人故意在这里留下一道,好让收信的人也看见。
再往后翻,信里开始出现另一个人。
起初只是一笔带过,‘有位姑娘夸我的胭脂衬她肤色’,就这么一句,夹在那些絮叨里,并不显眼。
这封信里同样提到了胭脂,同样留下了一道胭脂痕迹,只是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一抹暗红。
但仍能看出它曾经的颜色,是那种很正的朱砂红,艳丽,张扬,像一个人非要让另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得意。
后来的信里,金烁提到这个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今日又跳舞了,她跳舞时用得是我调的胭脂。”
“她的舞跳得真好,站在极乐坊最有名的浮光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可她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问这胭脂她用得如何。那么多人在看她,她只问我这个。”
“.......”
“我调的那些颜色,配上她的舞,才算值得。”
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是一个少年的倾心。却依旧没有提过她的名字,极乐坊也仅在那张揉皱的信纸里提过一次。
但那种小心翼翼藏着的欢喜,从字缝里渗出来,藏都藏不住。
时黎注意到日期——这时候,金煜已经知道这位“姑娘”的存在了。比金父金母知道得早,早了约莫三个月。
再往后翻,是那封回应金父金母责骂的信。
“父母骂我,我料到了。他们觉得我琢磨这些是不务正业,可我琢磨这些怎么了?她又怎么了?他们没见过她跳舞,没见过那些胭脂在她脸上是什么样子,他们不会理解我。”
信中语气平静得出奇,只是陈述一件早就已经想透了的事:父母不会认同,那就算了。
那些斥责,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大事。
往后翻,皆与从前无常,略过了一年的时间,又翻到一封。
这封信上的字迹比别处都轻快些,像是写信的人写着写着,自己先笑了。
“有件天大的喜事,等我确定了、下封信再告诉你——”
时黎盯着那处空白,继续往后翻。接下来的信,明显变了。不仅如此,信纸也换了。
字迹还是那个人的,但话少了。不再絮叨胭脂,不再提那个舞姬,不再说那些琐碎的欢喜,也没有留下胭脂痕迹。
那件天大的喜事再没有提到。
只剩报平安,问家中安好,寥寥数语,写完便收。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那些话都堵了回去。
时黎翻到最后一封。那封信更短,短得几乎不像信——只有一句话:“一切安好,勿念。”
她将信放下,没有再翻,抬眼看向金煜,声音很平:“除了这些书信,关于那名舞姬,你还知道些什么?”
金煜摇头:“我知道的也只有信中的这些内容。兄长只说她舞跳得好,人也……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那个“好”字的分量:“后来信来得少了,更不会提这些。”
时黎点点头,没有再问。
胭脂痕迹还在信上,一道一道,褪了色,却还看得见。像一个人非要别人看见的、终究还是没被看见的东西。
时黎将信放回案上。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在纪挽星脸上,声线温润,不疾不徐:“还是要去趟绣湖。这是绕不开的地方。”
纪挽星迎上那道目光,带着询问的意味。毕竟她方才说过——从此处入手,费时费力。
她依旧倚着椅背,姿态没变,神色也没变。那双形似故人的眼睛与时黎对视了一息、两息,然后错开。
“正如金姑娘所说,那位舞姬姓谁名谁,七年前的旧事,查起来费时费力,”时黎的声音依旧温润,在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结论,“但金大公子这个人,和他的那些胭脂,可没那么难查。”
时黎的下一句话还没出口,纪挽星已经领悟到她的意思。
——金烁痴迷胭脂,不是随便玩玩。他收料、试色、调香,在这上头花了多少心思,在那些信里写着,在那些胭脂痕迹里留着。
——一个人真正爱些什么,就不可能籍籍无名。
——只要有人用过他的东西,就会有人记得他。
——绣湖、极乐坊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但越是鱼龙混杂,越是什么都藏不住。
纪挽星暗道:这个方渡,倒是明白人。
金煜沉默一息,缓缓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何时动身?”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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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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