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辛阿难花了一天时间回到不周山。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回无咎道。绛绡鼻子既灵,实力又强,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回来过,恐怕这次连无咎道都出不去。

辛阿难绕到后山那条废弃的石径,隐了踪迹,从枯荣道的暗门闪了进去。

门后不是昏暗甬道,而是亮如白昼,整洁有序,和亓厌生整个人截然相反。

石壁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每隔三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是整块整块的萤石,泛着冷白色的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也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

辛阿难每次走进来都觉得不习惯,仿佛整个人在这冷白的灯光下被看了个干干净净。

他知道亓厌生在最里面那间石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亓厌生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石台前。石台是整块的白玉,台面光滑如镜,四周有浅浅的凹槽。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还活着的躯体。胸膛还在起伏,但脸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

血从石台边缘淌下来,顺着凹槽汇聚到尾端,最后落下,滴滴答答。

辛阿难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是石制的,辛阿难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兽皮垫上,他在这上头从来不亏待自己。

“亓老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亓厌生动作,而后询问,“那枚清心丹,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他就派人将清心丹交给了亓厌生。派去的人回他,亓道主只说有意思,其他的再没有多说了。

这一等便是月余,杳无音信。

亓厌生看了一眼来人,意料之中。毕竟也只有辛无咎这小子能把枯荣道当成自家后院,来去自如。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依旧很稳,刀尖挑开一根灵脉,端详片刻,又放下,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计。

辛阿难站在身后这件事,并不值得他分心。

同样一无所获后,亓厌生才停下手。

他转过身来,灰白医袍上溅满了血,一张如老树皮般的脸却干干净净,一滴血珠都没有。

亓厌生看了辛阿难一眼,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

辛阿难不满地皱起眉:“你管我从哪儿搞来的。你就说,里头有什么?”

亓厌生没接话,他靠在石台边上,慢条斯理地把手上沾的血擦拭干净,然后抬眼看了辛阿难一眼。

这一眼不重,却让辛阿难莫名觉得他在掂量什么。

“你不告诉我从哪儿来的,”亓厌生说,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不紧不慢,“我就不说里面有什么。”

他顿了顿,眼睛里带着一点近乎玩味的东西:“反正,着急的不是我。”

辛阿难啧了一声,语气里带出点故意的不耐烦:“亓老鬼,凭你的本事,不会连这枚药丸都研究不明白吧?”

亓厌生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激将法对我没用,”他说,“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否则,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干耗着吧。”

辛阿难在心里骂了一声。

玄澋不是说亓厌生痴迷奇丹妙药,见了就走不动道,不会多问吗?怎么今天亓老鬼追根究底起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对外说,只要把玄澋从中摘干净就行了。

“昆仑墟有咱们的教徒,”辛阿难开口,将清心丹的来龙去脉大略复述了一遍,“他发现柳慈安行迹鬼祟,就留了心……”

他略去玄澋的作用,只说底下人报上来,自己觉得不对,便亲自走了一趟,从慈苓阁里顺出了这枚丹药。

亓厌生听完,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

“慈苓阁发现了没?”他问。

“一群酒囊饭袋,怎么可能让他们发现。”

“那就不对了。”亓厌生把话题抛回来,眼睛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这不像你的行事风格。慈苓阁没被你搅个天翻地覆,都算你留手了。”

辛阿难皱起眉:“喂,我在你心里就这般没脑子?”

亓厌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反倒感慨:“柳慈安一把年纪了,还能琢磨出这种东西。”

“若不是你说这东西是从慈苓阁拿到的,”他继续道,“我还以为这是枯荣道的东西。”

辛阿难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石台边。

“亓老鬼,你别卖关子。”他说,“还不快告诉我里面有什么?一会绛绡过来,我若是走不成,你就别嫌我在这烦你。”

“别着急。”亓厌生拍了拍手。

门外进来两名药徒,皆穿灰白色医袍,一名手中捧着只透明的琉璃容器,另一名则捧着一只小坛子。两人将东西放在石台上,弓着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亓厌生揭开坛封,抱起坛子,将水银缓缓注入琉璃容器之中。透明的液体在器皿里晃动,沿着器壁一圈一圈地漫上来。

辛阿难凑近去看。

水银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在容器底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亓厌生不会无的放矢。这人虽然行事疯癫,却不做没用的事。

辛阿难只好耐着性子,盯着那滩沉甸甸的液体,等它自己露出破绽。他知道亓老鬼不喜欢被人催。

水银越加越多,琉璃容器里显出了一点轮廓。

是一条虫。细如发丝,蜷缩成一团,通体透明,只在被水银包裹的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白。它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在沉睡。

“什么东西?”辛阿难皱眉。

“牵机蛊。”

知道辛无咎听不懂,亓厌生将水银坛子放下,端起琉璃容器对着萤石灯照了照。冷白的光穿过琉璃和水银,落在里面蜷缩的虫上。

“无形无色,遇水银方现。寄生在修士灵脉里,平日里什么也察觉不到,”亓厌生继续解释,“服下清心丹的人,会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是因为这蛊虫以灵脉中的杂质为食。”

他将密封好的琉璃容器抛给辛阿难:“平时没有什么表现,但若是成熟后被人催动,便任人摆布。”

辛阿难盯着容器里那条蜷缩的虫,没有说话。慈苓阁研究这东西做什么?这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没有问出口。

“听你的意思,”辛阿难将容器收回储物戒中,想着还要拿给玄澋看一眼,“你知道控制这东西的方法?”

亓厌生笑了笑,没答话,转身走到石台另一侧,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上按了一下。沉闷的机关声响起,整面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暗室。

辛阿难往里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紧。

暗室很大,比他站的这间石室还要大上一倍。铁链从墙壁、从顶部、从地面伸出来,一端嵌在石壁里,另一端锁在人身上。

很多人。不,已经称不上是人了。

这些东西,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还有的只余下上半身挂在铁链上。他们衣衫褴褛,面目模糊,在萤石灯冷白的光下,勉强辨认出人的模样。

“亓老鬼!”辛阿难猛地转头,“你豢养药奴?”

“没有这些药奴,”亓厌生连眼皮都没抬,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不紧不慢,“弄清清心丹里的名堂,还要更多时间。”

辛阿难的脸色沉下来,他一字一顿,颇为认真:“教主说过,不许用药奴试药。”

“教主还说过不许过无尽河,”亓厌生回他,“你不是照样出去?”

辛阿难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一样,他是为了通天教千秋万载的基业。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给亓厌生没什么意思,咽了回去。

“小子,你来教中时间短,有些事不了解,我便好心教给你一次。”

“通天教的规矩可不是用来约束我们的,从来是给绛绡和玄澋那两个‘好人’看的。”

亓厌生裂开嘴,笑声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来:“我们若是处处都守教规,那和昆仑墟有什么两样?”

亓厌生说完,辛阿难张了张嘴,还是想说些什么。亓厌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你答应我的药奴,别忘了。”

辛阿难一愣:“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刚才。这次试药,毁了我好几个药奴。你既然求我办事,总得补偿补偿。”

亓厌生进入暗室中,侧过脸看向辛阿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着什么勾当。”

辛阿难心里一紧。他和玄澋的往来,难道被亓老鬼知道了。

“无咎道经手这么多人,”亓厌生继续说,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给我挑选几个当做药奴,又怎么了?”

辛阿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原来亓老鬼说的是这个,沉默片刻,他开口:“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好。”

“我不催你,”亓厌生抬手一挥,有条铁链哗啦落地。被锁着的药奴先是一愣,然后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恨意。

他猛地扑向亓厌生,十指做武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亓厌生一脚踹在他胸口。药奴摔出去,后背撞上石壁,滑落在地,嘴里涌出血来。亓厌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认不清处境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不紧不慢,像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从前也挺聪明,怎么如今还要做力所不能及之事?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亓厌生怀中摸出一枚骨哨。哨子只有两寸来长,通体惨白,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有不知名虫蚁爬过的痕迹。

“此为缚蛊哨。”亓厌生对辛阿难介绍,然后轻轻一吹。

那个药奴忽然僵住,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全是恐惧,但身体已经不归他管了。

药奴拿起亓厌生丢在一旁的刀,刀光一闪,砍在自己的大腿上。

血喷出来。他在惨叫,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可他停不下来。又是一刀,又一刀,直到那条腿从大腿处断开,血肉模糊地掉在地上。他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浑身痉挛。

亓厌生又吹了一下缚蛊哨。药奴颤抖着捡起自己的断腿,对在伤口上,拿起亓厌生丢给他的针线,一下又一下缝起来。

整个过程比砍下来还要漫长。那人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等腿接回去的时候,膝盖上下各留下一圈蜈蚣般的疤痕,狰狞地趴在皮肤上。

辛阿难站在一旁,看得入神。方才关于药奴的那点不适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睛亮起来,盯着那人膝盖上的疤痕,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这人的腿还能用?”

“用不了,”亓厌生把缚蛊哨同样丢给辛阿难,“□□中的灵脉被斩断,没有接上,自然无用。”

他顿了顿,瞥了辛阿难一眼:“这蛊只能控制人做些简单的事。说话、走路、杀人、自残......精细活做不来一点。”

辛阿难眼睛一转,嘴角微微翘起,已经在想这清心丹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亓厌生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意外。六道之中,也就叶不器勉强算得上正常人。

“我还以为你有多珍惜这些药奴。”辛阿难说。

“实验的东西罢了。谈不上珍惜,只是好用。”

亓厌生抬起手,一道灵力拂过地面,血迹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将药奴重新用铁链束缚好,挂回墙上。辛阿难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人膝盖上的疤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漂亮的眼珠一转。

“这药奴方才还有意识没?”

“先前还有。后面疼痛感上来,过了阈值,陷入昏迷,自然就没了。”

“能不能改进一下,”辛阿难凑近他,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亓厌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很闲?”

“不周山能有什么事可做?”辛阿难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我忙着呢,”亓厌生朝石台上那具躯体扬了扬下巴,“教主交代的事我还没做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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