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仪旧宅在南陵路尽头,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
那片区域离旧城南街不远,隔两条窄巷,雨天污水会从路面砖缝里冒出来。楼下贴满小广告,开锁、搬家、治风湿,还有几张被雨泡烂的讣告。何婉仪住三楼,门口挂着一只褪色布袋,里面插着几枝已经干枯的艾草。
陆闻舟没有让沈砚秋进现场。
“你不是警方人员。”他说。
沈砚秋站在楼道里:“但我是唯一见过怀表内部的人。”
“照片够了。”
“照片不会告诉你白线为什么要缠在齿轮上。”
陆闻舟看了她一眼:“也不会告诉我你为什么每次都刚好在场。”
这话说得不重,却准确。
沈砚秋没有辩解。
何志远跟在后面,眼睛红肿。他打开房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转开。门一开,屋里扑出一股老人独居的气味,药片、旧衣柜、樟脑丸、香灰,还有一点长久不开窗的霉味。
客厅很小。
茶几上放着半杯冷水,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老年健康手册。电视遥控器套着塑料袋,沙发靠背搭着灰蓝色针织外套。屋子被家属匆忙整理过,仍能看出主人生活的惯性。
陆闻舟戴上手套,示意民警拍照。
沈砚秋站在门外,没有跨过警戒线。
她只看。
看门框内侧的刮痕,看鞋柜上方落灰的断层,看窗帘拉绳被反复拽动的位置,看床头柜抽屉把手上有没有多出来的指印。
东西会说话,只是声音很小。
何志远低声说:“我妈平时很少出门。心脏不好,医生让她别激动。昨天晚上我还给她打过电话,她说都好。”
陆闻舟问:“几点?”
“十点四十多。”
“通话记录给我。”
何志远递出手机。
沈砚秋忽然问:“她有没有在电话里听见什么声音?”
何志远看向陆闻舟。
陆闻舟没有阻止。
何志远想了想:“她问我,有没有听见小孩哭。我说没有。她就骂我,让我别带孩子到她门口吓她。”
“你有孩子?”
“没有。”何志远脸色难看,“我和我爱人一直没要上。”
屋里安静了下。
陆闻舟把通话时间记下:“昨天二十二点四十七分。死亡推定时间?”
民警答:“法医初步看是凌晨前后,具体要等报告。”
沈砚秋的视线落在卧室门上。
门内侧挂着一面小镜子,镜角用红纸封着。镜子下方是一只旧木柜,柜门上贴了一张黄纸,纸边翘起。黄纸不是道符,只是一张写着字的便签。
字很潦草。
她看不清。
“陆队。”她说,“卧室柜门上有纸。”
陆闻舟走过去。
便签被揭下来,拍照,装袋。
上面写着:子时不修表,哭声不应门。
何志远的脸一下白了。
“她以前没有这些。”他说,“我上个月来还没有。”
陆闻舟问:“你母亲识字吗?”
“识字,但她写字不是这样。”
沈砚秋看着便签上的笔画:“这不是老人手抖写出来的。”
陆闻舟看她。
她说:“笔锋很稳,故意写乱。墨水洇开的位置也不对,像写完以后又用湿手按过。”
陆闻舟把便签递给技术员:“送检。”
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药盒,几张病历,半瓶速效救心丸。抽屉里有一叠旧照片,大多是何婉仪年轻时的合影。陆闻舟翻到最后,动作停住。
那是一张十二年前的集体照。
照片有些褪色,背景像旧城一处井台。十几个人站得很散,表情都不自然。何婉仪站在最右边,手里抱着一只深蓝色布包。
沈砚秋隔着门口看不清布包细节,但她记得。
红莲。
和禁刻里出现的一样。
陆闻舟抬头:“何先生,这张照片哪来的?”
何志远茫然:“我不知道。”
“你见过吗?”
“没有。”
“照片里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何志远凑过去看,摇头:“不像我们家附近。”
沈砚秋说:“龙眼井。”
陆闻舟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照片左下角有井沿兽纹。陵江旧城只有龙眼井用过这种石雕。”
“你去过?”
“小时候。”
话出口后,沈砚秋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去过吗?
记忆里,母亲确实带她去过一口古井。井旁很凉,石沿上长着青苔。母亲牵着她的手,说不要往井里看,井会记住人的脸。
可她想不起那是哪一年。
想不起自己几岁。
甚至想不起那天到底有没有母亲。
陆闻舟没有追问,只把照片装袋。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座机响了。
铃声很旧,刺耳地穿过整间屋子。
何志远吓得后退一步:“电话线不是拔了吗?”
民警蹲下检查:“确实拔了。”
座机仍在响。
一声。
两声。
沈砚秋看向工作台方向,仿佛那枚怀表还在她眼前。她知道这不是子时的钟声。没有婴儿哭,没有旧物复原,只有电话铃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
陆闻舟走过去,按下免提。
电话里先是一阵电流声。
随后,传来何婉仪的声音。
“别找那个孩子。”
何志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陆闻舟厉声道:“谁在说话?”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何婉仪像在极远的地方,又像贴着话筒。
“子时借出去的东西,丑时会来讨。”
电流声加重。
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
“第二声门铃响的时候,别开门。”
电话挂断。
屋里没人说话。
陆闻舟把座机拿起来。电话线断在地上,插头没有接进墙口。
民警的脸色也变了。
沈砚秋看向窗外。
雨幕背后,旧城的方向黑得很深。
她忽然想起修复馆里那张消失的纸条。
十二年前,七月十五。
陵江旧城,龙眼井旁。
沈砚秋。
她原本以为婴啼指向何婉仪家中某个隐秘的孩子。可何婉仪旧宅里没有婴儿用品,没有儿童照片,没有任何养育痕迹。
只有一张旧合影。
一个深蓝色布包。
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
陆闻舟收起座机,转身看她:“你刚才说,龙眼井你小时候去过。”
沈砚秋垂下眼。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不像会随便记错的人。”
她沉默片刻。
“陆队。”她说,“你相信东西会记得人忘掉的事吗?”
陆闻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忽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一个民警跑上来:“陆队,南街旧楼那边出事了。报案人说,死者从楼上掉下来之前,一直在喊别按第二次门铃。”
陆闻舟转头。
沈砚秋也抬起眼。
她没有听见怀表。
可是耳边已经有一声门铃,隔着雨,隔着旧城,轻轻响了起来。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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