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群阴剥阳 山海高士

孟郊的《登科后》曰: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其实对于新近释褐的王维,他心中却向往起游侠般年少意气。虽然为入庙堂,干谒王侯,的确失了些江湖侠气。但扬雄、陶渊明、李白那些人的事迹,他想起来依然荡气回肠。

他也是长安客,他此刻思潮翻涌,整理记忆,留给唐都长安的诗是这样的:

少年行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事实确实如此,这个盛唐一半是庙堂的,一半是江湖的。

明日新科进士就要朝觐皇帝了,王维心里颇为不安,辗转反侧,月上中天,终于睡下。

梦里······

他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静时只听得见,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渐渐,山谷百兽率舞,似乎一片和乐。

突然,山火蔓延,剥蚀草木,群兽奔走不相顾。

山风卷着飞灰,暗无天日。

他坐的竹林,颤颤巍巍,身边山石滚落,似乎谷底有股强大的力量,要将这座山崩坏。

他惊醒,默默卜了一卦,果不其然,是山地剥卦。

他叹息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如今这梦,正是山地剥卦,群阴剥阳。

天明,车马匆匆。朝堂之上肃穆庄严,朝臣纷纷向新科进士道贺,接着酒宴歌舞奏乐,仪式还是相当隆重。

宴罢,新科进士与一班达官贵人雅聚翰林院。

现今大唐文坛实际执牛耳者,当属张说。现在他正在平定突厥党项的边患,即便匆匆回长安,也无心挂念翰林院的聚会。聚会中未见其人。

王维看见众人簇拥着一个身形瘦削,但风姿卓绝的中年男子。他想这体质看似羸弱,风度却不一般。谈吐更是风雅。莫非,是传闻中的中书舍人张九龄。

大家纷纷落座。有婢女一一送茶。

方才众人簇拥风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首先开口:“诸位,现今都是同僚了,不必拘谨。同朝为官,都是为国家做事情,如果有需要我子寿帮忙的,就开口。尤其是你们这些刚来的年轻人,遇到的麻烦事一定不会少。你们自己若未能安顿,怎么能安顿天下人呢?”

大家纷纷道谢。

接着大家便在翰林院闲聊起来。

王维默默喝着茶。

有两位官吏言语不和,场面有点紧张。

那一个说:“听说长安街巷的茅房都是你捐资修建的。”

这一个回答说:“方便,不过行个方便。”

那一个又说:“行个方便,尽方便在赌坊青楼了。”

这一个也说:“我不过藏污纳垢,你那古玩行当,收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可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众人掩耳。

一个白胡子的官员厉声道:“什么日子,在这里絮絮叨叨些什么。快给我出去漱漱口。”

两个仆役,将那两人推推搡搡,四人推推搡搡出了门。

王维只觉没趣,忽然觉得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是张九龄。

张九龄含笑说:“摩诘,近来可有好诗。”

王维赶忙回说:“不敢班门弄斧,还请大人斧正。”

张九龄说:“洗耳恭听。”

王维吟道:“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君宠益骄态,君怜无是非。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张九龄说:“好个扶南先生,这应景,不说破,不过说得老夫都有些羞愧杵在这皇宫里了。屈原有九歌,说有美人唤山鬼,‘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心同我心,应怜山鬼。不是吗?”

王维笑道:“大人说了违心话。”

张九龄一脸诧异:“此话怎讲?”

王维说:“大人您不是有诗说,‘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您不应怜山鬼,应是顾影自怜的。”

张九龄大笑道:“不想谨言慎行的扶南先生也有这样的俏皮话,老夫的确是孤芳自赏了。”

王维说:“大人,小人久慕您为官清正,所最敬重者不卖公器,为苍生谋。小人也想为民办实事。”

张九龄说:“实事不止在官场可以办,居士岂不闻经云,‘或现山林川原,河池泉井,利及于人,悉皆度脱。’”

王维:“大人教训的是。”

张九龄又说:“官场是非多,今后若有坎坷,记得来找我。”

王维感激道:“多谢大人。”

说罢,张九龄道别离开了翰林院。

人群也渐渐散去。

王维回家路上回想着和张九龄的对话,仿佛解开了心中的节。

那夜梦后卜得剥卦,群阴剥阳的景象让人骇然。如今想来,自己向来就不是西施,根本不会邀宠,又怎么会怕失宠。繁华剥尽之时,自己也非山鬼,绝不会耽念清净自了,一阳来复之时,还可以作为。人生多的是否极泰来啊。

果不其然,王维新官上任太乐丞不久,因为太乐令刘贶犯事配流,无端遭受牵连被出济州。

实际上无须揣摩究竟是什么原因受到连累,官场上时刻都在相互倾轧,无非又有新官吏们一起来了,所谓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而已。或者有人说,王维是岐王的人,树大招风。当然这种说法也未尝不可。而王维心里只是觉得人微言轻,无可奈何。

实际初入官场,太乐丞任上,他一无所得,除了得罪。“太乐丞”同如今朝廷安排的新职“济州司仓参军”,不过是芝麻换成绿豆,算不上什么损失。只是,风尘仆仆离京涉川,前途茫茫,难以预期,不免有些惆怅。唉,“纵有归来日,多愁年鬓侵。”

途中,王维在河北城楼登临,又百感交集“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

宿郑州,入荥阳,至滑州,终于到了济州。

开元十年壬戌(722年),王维在济州安顿下来,开始欣赏本地的风土人情。既来之则安之,王维其实是个豁达的人。如今王山人换了个山头继续做他的王山人,有何不妥。不过如今顶着个若有若无的轩冕,有种东陵侯种瓜的样子,啼笑皆非。

济州近海,这沧海一隅,多狎鸟的高士。

王维常常慨叹,夫子之“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正是此时此刻,更向何处问寻。但是“孰云吾道非”,当时勉励綦毋潜的话,“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如今正可自勉。

诚然,眼前正有同道中人济上四贤:崔录事,成文学,郑霍二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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