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正值凌晨最佳观赏星系的时间。
三月份,时报大肆报道了将近四个月的“80年来唯一一次天象奇观”,说什么玻厄星与北斗星来了个八星连珠,后来发现预估有误,又紧急改了几版,靠**不离十的宣传出圈。说实话,解优刷时报刷到这玩意儿差点儿笑死,联邦天天唇枪舌剑讨论全方位复苏,老家伙们熬夜追会议谢顶指数愈发上升,而手下部门居然在惊叹一段可有可无的天象。
十枪旧部总据点在玻厄星发射台的位置,地底下。
解优深知玻厄星沦陷,人潮拥挤,陈旧的发射台一定会挤满人,就为了看星际放屁的八星连珠。
头顶的空虚黑幕全面包裹住整个世界,连颗星星都没有,投不进一丝其他颜色。星舰航行在沉郁的墨色中,缓慢拨动稠色前进。
解优闭眼睛酝酿睡意起码两个小时了,星舰非常人性化的开了轻音乐。
上一次乘坐星舰,他被关押牢笼,像商品似的等人挑选,深蓝色的军服遍布目之所及,趴在特殊的金属栏杆上,耳朵可以听见他们整齐的走路声。谈到此处不得不再次感慨伏少的圣人光辉,起码解优“热泪盈眶”了,他用拇指抹了下眼角,沾到干涩的皮肤。
少尉的私人星舰,犄角旮旯中一样有两个大写的“烧钱”,香薰、灯光、床铺,随随便便搬一个出来够荒漠土著们喝一壶的了。
窗外是虫鸣与风声,静谧中不失生机。
当然,这些是假的。所有活物都活在一套既定规则下,星际只有冷硬的秩序与人这个物种,其他东西一般自生自灭,因此留存下来的活物少之又少。
伏蕤睡在隔壁,不知道是隔音还是别的什么,解优听不到那里都动静。
伏筠安排他宝贝弟弟做了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屁事没有,但“痴傻蠢呆愚”本人哭唧唧耍了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皮带抽出来挂中央顶灯说什么都要吊死,打死不回NGC领他爹妈的赏。
伏筠闹得头疼,发愁地揉揉太阳穴,打包将人踹进了房间。
星舰玻璃窗厚度感人,解优安静地敲了敲:“……”他收回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大摇大摆走出房门。
集齐“十枪猎鹰”之前,他需要确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下午时分伏筠调取库房为他们安装了新的终端,换了只耳朵嵌入。
解优损坏的终端放在床头柜,光屏恢复初始界面,拷贝数据缓慢,增长1%花了半个小时。
踏出房门前他顺带照料一眼,数据条11%,半死不活挂着。
伏蕤住在他右手边,门隙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伏蕤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借住他家里那阵子,解优每晚站在他床头欣赏他帅气的睡颜,他呼吸频率都未曾变过。
解优两指并拢推开房门,崭新门轴悄无声息滑开,他大拇指勾了一下胸口的微型装置,透明丝线牢牢圈住拇指,装置一下子从胸口的口袋里掉出来。
它扁扁方方,芯片状,四分之一的小拇指甲盖大小,黑市孤品,用于定位,终端绑定。
“唉,”解优不无遗憾地咕哝道,“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对不起谁。”
纸上谈兵不打实战,跟吃知识填肚子有什么区别?
合作?
傻逼才信你。
“K-19034,夺舍方式**,是否执行?”
一声空前绝后的漏电电流音炸开,解优下意识偏开头,在肩头蹭蹭炸疼的右耳。终端的突然苏醒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他吓了一跳,手一抖芯片啪嗒掉在地上。
你特么的。
拷贝的数据别的都抛下了,就尼玛的窃取项目一骑绝尘的被拷了过来。
“K-19034,夺舍方式**,是否执行?”
罪魁祸首的“**”被解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唾骂了三分钟,他咬牙切齿,又不敢吵睡眠浅的伏蕤,气音道:“关闭。”
谁料这气人玩意儿:“K-19034,这不在我的执行范围内,非常抱歉,我的系统设定无法更改,若您有需要,请联系您的责任教授崔鸿生。”
“……关闭09项目,”解优头顶冒火能煎鸡蛋了,“我不需要。”
“K-19034,”系统固执的重复,“当前夺舍方式为**,是否执行?若您立刻执行,预计将获利133335558899天生命。”
解优心说你骗鬼呢。
系统似乎感受到轻蔑,给他强行喂了一颗定心丸:“预估出错率为0.001%。”
解优:……?
多少?!
他知道伏蕤与他历来夺舍的人都不一样。
他初逃新地界,不幸的是遇见枢纽站4号口6号口维修,流量多到能堵个三年起步,解优吃了三顿饭睡了两觉,飞行器跟蜗牛差不多,动也没动。
后来临近7号口的VIP通道过去了一辆悬浮车,惹得周围人群愤愤叫骂。
驾驶者摇下车窗,留下了一蓬车尾气……外加一枚性情的中指。
神经病。
7号口认为排队不如偷渡的实验体先生如此评价。
不久,为了炫耀,那辆骚红色的悬浮车驶回来了。
伏蕤嘴里叼着烟,好奇地扫过来,解优下意识想闪避目光,他流亡的经验中,暴露非常危险的,尤其是像伏蕤这种没吃过苦的,恶毒的单纯,往往很会折磨人。
结果呢。
江湖传闻中的六少一见他,登时眼睫毛舒展了两个度。
惊鸿一瞥。
解优大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里,露出半张脸和一截修长的脖颈,冷脸跟他对视。
解优手腕的倒计时快速滴滴滴三声,钉死了,他不明所以低头查看,倏然捕捉到三米外的波频,迷惑一抬头。
伏蕤轻轻弯腰,胳膊搭在解优的窗框上。
他吹了个流氓哨,说,哎先生,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解优说,信你个鬼,神经病,滚。
飞行器随机播放的音乐,跳到一首旧时代粤语歌,前奏用的电吉他,激进,情怀浪漫。
诡异的氛围中,伏蕤送了他一个飞吻。
有道是富二代缺乏底蕴,富n代又太有教养。伏六少的富豪身份就卡的不上不下,妙就妙在他既流氓又扛事,既随性又靠谱。
坏处是他热衷于新鲜事物,恨不得把天底下危险玩意儿打包扔自己家里去。他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他的直觉清楚得很,一下子就将1200亿拐走了。
“夺舍个屁,闭嘴。”解优遮住嘴巴,尽量放低声音打算威胁到底,“再说话我砸了你。”
“解优先生,”系统有点生气,“您的夺舍时间仅剩23天,我有必要提醒您,您的处境有些危险,您已经浪费了24小时。”
“用你说?”
“实话。”
解优自认为他善良,鲜少有脾气上来的时候,对着空气一抱拳:“你行,我不跟你吵。”
系统美滋滋:“谢谢夸奖。”
黑暗中,伏蕤睁着眼睛看他摁着终端叽里咕噜吵吵了半个钟头,终端脑内传音,他不知道解优在吵什么。
很适时出言:“解优。”
对空气自言自语并且快被气出心脏病的实验体先生:?
伏蕤陈述:“你吵到我了。”
解优搓了一下指尖:“醒了正好。”
“好什么?”伏蕤爬起来,抓着被子抱在怀里,想了想,屈起膝盖将脸贴在柔软的布料上。
“十枪。”解优说。
他有觉悟,自己的身份摆在这儿,和六少“抗衡”简直天方夜谭,他能屈能伸地砍掉了:“聊聊正事。十枪分为六军三部,六军编号从01到06,属于攻击型实验体,每军100人。至于三部,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但你……”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但你可以这样理解。就像远古时期的分封制,三部管六军,我管三部,顺带管一下0123456。”顿了顿,他补充:“我是老大。”
伏蕤听得蛮认真,认真到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捧场地评价:“大黑社会。”
“……你闭嘴。”解优脸色精彩纷呈,黑社会就黑社会,大黑是个什么东西?您完全不学语言的艺术是吗?
他对伏蕤一句顶十句的能力深感佩服:“能与我联系上的旧部,只有04。他们的终端接入了我的指令,我可以向他们每一位发送指令。”
“说难听些,玻厄星是我的老巢,你学过地理吧,NGC与它背道而驰。”
伏蕤灵魂拷问:“你在NGC孤立无援了?”
解优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你。”
“不是,”伏蕤好整以暇笑笑,“那边没有你的部下吗?”
*
第一星系,核心F区。
一家绚丽的酒吧今天开业,香槟色店面风格简约,长了腿似的领跑时尚前沿,老板开了一瓶香槟,喷洒的泡沫一飞冲天,淋湿了前排欢颜笑语的合作商们。
“今天开业,酒水免费,会员制一客一进,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支持与陪伴!”
这是个中年男人,应该还是个成功人士,挺括西装穿上自有一番“风味”,浑身上下散发“世界欠我八百十万”的气息,言辞透露出上位者的傲慢轻缄。
核心区的人文非常超前,风气开放遍地金砺,深情演绎了“天下一家亲”,成为了当之无愧星系魔都,何况四面临钱,连风都是一股子钞票味儿,酒吧、赌场、销金窟等等“旧时代非遗”流传下来,走两步路过一家、走两步路过一家。
老板剪了彩,诚邀合作商们移步吃一顿饭讨讨彩头。
冷清门前客,不知何可归。
吧台的酒柜摆满各色各样的酒瓶。
大理石台面磨的光滑,右手边的酒水架倒挂着一堆纤尘不染的酒杯,上半部分花纹是店家logo,均匀分布东西南北,下半部分是细密波楞;左手边的收银机亮屏,光线明亮。
伙计擦着酒杯,确保每一个都锃亮如司令的脑袋瓜。
波楞缝隙他用指甲抵住抹布一下一下擦干净,小心挂上酒水架,拿出新的继续擦。
就在他埋头苦挖细节的时候,柜台被人扣响:“招牌什么酒?”
伙计头也不抬,专心擦杯子:“晚上开业哈,现在不做生意。”打工人996的怨气溢出来了,要是老板在此,指不定怎么训斥他。
音乐震耳欲聋,炫彩灯飞快扫射。
客人“啊”了一声:“刚才我参与开业大吉,你们老板剪完彩不就开业了?”
“抱歉先生,”伙计食指一撩,似乎是个习惯的举动,他挞平鬓角的位置,说,“安全网授权失败,联邦特供的验证系统还没经过内测,要等晚上。”
“那我怎么进来了?”
伙计笑了笑,友善说:“可能您比较幸运?”
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撞的人头晕脑胀,香薰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客人莫名觉得这位不识好歹的“生意人”的脸皮翘起来了……
他被自己没头没尾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联想到昨晚看过的恐怖片,他顿时鸡皮疙瘩掉一地。
客人强装镇定道:“这、这样啊……”
“嗯。”伙计放下酒杯,他的脸映射在玻璃上,被拉长揉成一个扁圆,瞳孔幽深漆黑,透过玻璃死气地注视着客人。
“我晚上再来。”客人丢下一句话匆匆后退,不慎左脚绊右脚趔趄着跳脚。
伙计抬起头,声线愈发板正:“您没事吧,先生。左转出门,当心车辆。”
他的额角拖出一条亮晶晶的线……
金属丝。
他妈的是机器人惯用的金属丝!
客人挣扎站稳,脚后跟不受控制后仰,意料之中摔了个屁股墩。
伙计歪了下脑袋,五指张开撑住吧台以手臂发力,跳跃两米高,跳出吧台时甚至没有带起气流。
客人吓得花容失色,顷刻间脸色惨白:“你不是人!”
“我说过吗?”伙计整理了额角渗出的金属丝,将它们细致搓成条,粗暴塞进仿真皮肤,无机制的眼珠子轻轻转动。
“实验体!”
客人有点吵闹,不过没关系,很快他就会安静了。
伙计这么心想,俯身抓住客人的衣领,掏出一捆绳索。
砰!
酒吧大门遭受一记致命伤摇摇欲坠,吱呀吱呀地说完了下线台词,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细小尘埃欢快跳跃,它们可能感知到了帅哥的到来,争相欢迎。
第一星系的万米高空有安全网模拟的天气系统,时晴时雨分白昼分黑夜,这位帅哥逆光而立,姿态漫不经心,实验体眯起眼,都想替酒吧大门说一句冤。
他松开手,转移目标要去教训这个不速之客。
帅哥身后忽然游出另一个人,比他矮那么一点儿,西斜的暮光打在帅哥二号的脸侧,脖颈筋骨轻微起伏,冷而锐利。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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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十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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