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骨头里的香味

赵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户部侍郎赵崇礼虽然只是从三品，但他管的是天下钱粮，油水比许多一品大员都厚。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大了整整一圈，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连门环都是鎏金的。

我站在赵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户部侍郎赵府”六个烫金大字，心想这位赵大人还真是不会低调。在大乾朝这个节骨眼上——女帝刚登基三年，严世蕃虎视眈眈——一个管钱的侍郎把门面修得比亲王府还气派，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有钱”吗？

“请问您是……”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户部的腰牌：“户部主事沈渡，奉旨查案。烦请通报赵大人。”

门房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将我请进门房等候。我趁机打量了一下赵府内部的格局——典型的京城官宅，三进院落，前厅会客、中院起居、后院女眷。从门房的位置可以看见前厅的飞檐，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崇礼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前厅。他五十出头，身形富态，穿着一身居家常服，脸上带着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微笑——那种看上去亲切，实则什么信息都不透露的笑。

“沈主事。”他拱了拱手，“听说您是陛下亲自招贤入仕的，年少有为啊。不知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赵大人，下官是为令嫒的案子来的。”

赵崇礼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小女已去，案子也已结。沈主事这是……要重查？”

“陛下口谕，要下官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我把“陛下口谕”四个字咬得很重，“所以下官斗胆，想再问赵大人几个问题。”

赵崇礼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我坐下。侍女端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沈主事请问吧。”

“令嫒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赵崇礼回答得很快，“婉儿那几日一切如常，读书、弹琴、陪她母亲说话。出事那天晚上，她晚饭后回了闺房，第二天早上丫鬟去叫她起床，就发现她……已经去了。”

“有没有外人来过府上？”

“没有。”

“令嫒可曾佩戴过一枚戒指？”

赵崇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我前世采访过几百个试图撒谎的人，对这种“微表情”再敏感不过。

“没有。”他说，“婉儿尚未及笄，不曾佩戴戒指。”

他在撒谎。

我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赵大人，下官还想看一看令嫒的灵堂。不知方便吗？”

赵崇礼的脸色终于变了：“沈主事，小女已入殓多日，灵堂已撤。您现在要看，怕是……”

“赵大人，”我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下官是棺材铺出身，见过的灵堂比您见过的都多。灵堂撤了没关系，棺材还在就行。”

赵崇礼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站起身来：“请随我来。”

他带我穿过中院，来到后院东北角一间偏僻的小屋前。屋子门上了锁，赵崇礼让下人打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正中摆着一口楠木棺材，棺材前摆着香烛供品，烛火早已熄灭，供果也已干瘪。

我走到棺材前，仔细看了看棺材盖的封口。棺材铺少东家的身份在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我一眼就看出，这口棺材的封口被人打开过。

封棺用的是糯米浆混合石灰的传统方法，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硬壳。如果有人打开过棺材，硬壳就会碎裂。眼前这口棺材的封口处，硬壳碎成了好几块，虽然被人用新的石灰重新抹过，但新旧石灰的颜色差异瞒不过我的眼睛。

“赵大人，”我转过身来，“有人打开过令嫒的棺材。”

赵崇礼的脸色刷地白了。

“是谁打开的？什么时候？”我逼近一步，“赵大人，您最好如实相告。因为这关系到令嫒的死因——以及她尸体里还剩下什么。”

“我……我不知道。”赵崇礼的声音开始发抖，“婉儿下葬那天，棺材是封好的。这……这怎么会……”

“那就是下葬之后有人动过。”我转头看向棺材，“赵大人，我要开棺。”

“不行！”赵崇礼几乎是吼出来的，“婉儿已经入土为安，你……你不能惊扰她！”

“她已经不在土里了。”我一字一顿地说，“赵大人，我怀疑令嫒的尸体——被人调包了。棺材里现在躺着的是谁，您确定还是您的女儿吗？”

赵崇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尽。

我没有等他同意，直接让人撬开了棺材。

棺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棺内飘出——和验尸房里那十六具尸体身上的骨香一模一样，只是淡了许多。我凑近一看，棺材里躺着一具身穿寿衣的年轻女子。面容安详，皮肤苍白，乍一看确实像是赵婉宁。

但我知道她不是。

因为我昨天在验尸房里蹲了一整夜，把赵婉宁尸体上的每一个特征都刻在了脑子里。真正的赵婉宁，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而棺材里这具尸体——没有。

“赵大人，”我直起身来，“这不是令嫒。”

赵崇礼一个踉跄，差点瘫倒在地。

“那婉儿……她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肯定一点——真正的赵婉宁没有死。或者至少，在入殓的时候还活着。有人在她“死后”打开棺材，用一具假尸体换走了她。

为什么？

如果凶手只是想杀赵婉宁，没必要调包尸体。调包尸体只有一个目的——让人以为赵婉宁死了，而她实际上还活着。

凶手在藏她。

“赵大人，”我走到赵崇礼面前，压低声音，“令嫒手上的那枚戒指，是谁给她的？”

赵崇礼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沙哑地开口：“是……严世蕃。”

果然。

“什么时候给的？”

“婉儿十一岁那年。严首辅来府上做客，见了婉儿，夸她聪慧，当场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玉戒指送给了她。”赵崇礼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就觉得不妥，可他是首辅，我不敢不收。婉儿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从不离身……”

“出事之后，那枚戒指呢？”

“不见了。”赵崇礼说，“婉儿死的那天晚上，戒指就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哪个下人趁乱偷了，没敢声张。”

“你没敢声张，是因为你知道那枚戒指不是普通的礼物，对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严世蕃给令嫒戒指，不是喜欢她——是在标记她。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孩，是他的。”

赵崇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赵大人，”我放缓了语气，“令嫒很可能还活着。如果你想让本官找到她，就把你知道的关于严世蕃的一切，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赵崇礼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这位户部侍郎的脸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主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可知道，三年前，有一桩‘漕运贪腐案’？”

“听说过。当时牵连了十几名官员，最后三人被斩，五人被流放。”

“那件案子的幕后主使，不是那几个被斩的替罪羊。”赵崇礼闭上眼睛，“是严世蕃。他吞了漕运三年税银，数额之巨，足以抵得上朝廷一年的岁入。事情即将败露之际，他找到了我。”

“让你做什么？”

“让我在账目上做手脚，把贪墨的脏水泼到那几个被他选中的替罪羊身上。”赵崇礼的声音带着颤抖，“我若不从，他便以婉儿的性命要挟。婉儿那年才十一岁，手上已经戴着他送的戒指。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在提醒我，他随时可以取走我女儿。”

“所以你做了。”

“我做了。”赵崇礼低下头，“我帮他洗白了账目，把三个无辜的官员送上了断头台。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是三年后，那些知情者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

“那些知情者，”我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断，“就是这次‘噬骨香案’的死者。”

赵崇礼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了。十六名死者，无一例外，全部与三年前的漕运贪腐案有关。有的是经办人，有的是账房，有的是当年经手过文书的小吏。严世蕃在清理门户。”

赵崇礼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棺材才勉强站稳。

“那他为什么不杀我？”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知道的最多，他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的女儿在他手里。”我说，“杀了你，他就失去了控制赵婉宁的唯一筹码。而赵婉宁——”

我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具假尸体，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赵婉宁身上，有严世蕃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婉宁的骨髓，为什么也和那十六具尸体一样被抽干了？如果她只是人质，严世蕃没必要杀她。除非——她不是被杀的。她是“噬骨香”的源头。

“赵大人，令嫒生前，可曾得过什么怪病？或者用过什么特殊的药物？”

赵崇礼愣了一下：“婉儿自幼体弱，常年服药。三年前严世蕃送来一批补药，说是上等的鹿茸人参。婉儿服用之后，身体确实好了许多。但服药之后，她身上便开始散发一股淡淡的香味……”

“什么样的香味？”

“说不清楚。像是花香，又像是麝香。不浓，但凑近了就能闻到。”赵崇礼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那是补药的功效，没往心里去……”

我全都明白了。

严世蕃不是在给赵婉宁“补身体”。他在用她当药引子。他把某种药物种进了赵婉宁体内，让她的骨髓产生异变，散发出那种特殊的“骨香”。然后他用这种“骨香”去杀人——去杀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

而赵婉宁本人，是这场连环谋杀案的第一件“凶器”。

“赵大人，”我站起身来，“最后一个问题。严府后院有一座常年锁着的小院，你听说过吗？”

赵崇礼的脸色彻底变了：“那……那是严府的禁地。据说是严世蕃的书房，从不让外人进入。连打扫的下人都不许靠近。”

书房。禁地。不让任何人靠近。

赵婉宁就在那里。

我转身往外走。赵崇礼在身后喊我：“沈主事！你去哪里？”

“去救你女儿。”我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夜色浓稠，赵府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我走出大门的时候，袖子里还揣着半个芝麻烧饼——那是我今天的第五个。

身后传来赵崇礼低沉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前世的师父教过我另一句话：活人的眼泪，有时候比死人的血更烫手。但你不能因为烫手就不去接。

【作者说：赵婉宁的棺材果然是空的！沈渡的推理一步步逼近真相：严世蕃用赵婉宁的骨髓炼“骨香”，杀了所有知情者。而真正的赵婉宁，被囚禁在严府禁地。下一节，沈渡将面临此案第一个真正的转折——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走出今晚。】

下期预告：夜探严府的路上，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二节高能来袭！赵府开棺名场面上线，猜猜棺材里躺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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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十六具尸体和一个烧饼 · 第二节 骨头里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