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但好在没人刁难。长辈陆续离席后,周叙理带着她穿过长廊。
“腿还抖?”他侧头瞥她一眼。
“才没抖!”她挽紧他手臂,“就是鞋确实有点累,哪里知道周会长家都不换拖鞋!”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突然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搂紧他脖子:“你你你!放我下来!被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他的脚步没停,抱着她往楼上走,“反正迟早的事。”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声说:“那勉强允许了。”
他推开房门,将她放在沙发上。蹲下身,替她解开鞋扣。
她偷偷戳他发顶,小声:“周会长好贤惠哦~”
“又错了。”他抬眸瞥她一眼,指腹在她脚踝上轻按了下,“明天腿酸别怪我。”
她缩了缩脚趾:“痒……有拖鞋吗?”
他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双灰色棉拖,弯腰替她套上,指尖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
二
她缩了缩脚趾,环顾这间灰白调的卧室,小声说:“你房间风格好性冷淡。”晃晃悬空的双腿。
他的目光在她晃动的脚尖上停了一瞬:“嫌冷清?”起身从书架上抽了本相册,“那要不要看看我小时候?”
她眼睛一亮扑过去:“要看!”扒着他手臂探头,“周会长小时候也这么冷冰冰的吗?”
他翻开第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板着脸的小男孩:“那时候就这表情。”翻到下一页,顿了顿,“被逼着学琴。”
她凑近看:“哇!这表情好像谁欠他钱~”戳戳照片,“为什么学琴啊?”
“我哥弹得好。”他翻过一页,指尖顿了顿,“非要我也学。”照片里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小提琴,表情像要赴刑场。
她捂嘴笑:“这表情也太绝了!”戳戳他脸,“现在拉得怎么样~”
“能听。”他合上相册,目光落在她脸上,“想听?”
“想听!”她扒着他不放,“周会长还有多少惊喜是本大王不知道的?”
他被扒得衬衫皱了,无奈地按住她乱动的手,“先松手。”
他起身从衣柜深处摸出把小提琴。琴盒打开,一股松香和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取出琴弓,指尖在弓毛上蹭了蹭——松香还在,是上次收琴时抹好的。又拧了拧弦轴,试了试音,微调了两下,这才站定。
“就一首。”
她乖乖坐好,眼睛亮晶晶的。
“一首哪够!”悬空的腿使劲晃着,“本大王要听一辈子~”
琴弓在弦上顿了顿,他没看她:“先把今天这首听完再说。”
三
他转过身,琴弓搭上琴弦,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不是炫技式的急板,是一支悠长而克制的旋律。琴声从低音区缓缓升起,像夜色里慢慢漾开的水纹,澄澈、宁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低声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王曦墨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不懂古典音乐,但她觉得好听——不是因为曲子,是因为拉琴的人。他的睫毛微微垂着,脖颈的线条在台灯下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眼尾那颗痣随着手臂的动作若隐若现。
旋律在中段变得不安起来。琴弓的运弓力度变了,揉弦更密,像有什么情绪在音符之间翻涌、挣扎,却又被死死压在琴弦下面,只漏出一点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选这首。但她觉得,这首曲子里有一些他一直没说过的话。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琴弓垂下。他垂着眼,没有看她,耳尖发烫。
“盯着看什么?”声音闷闷的。
“看周会长啊。”她凑过去,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耳尖,“拉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没有躲开,沉默了片刻,声音还是闷的:“……这首叫《沉思》。”
他放下琴,侧过脸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似乎薄了几分。
“包年服务。”她说,弯起眼睛,“定金怎么算?”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唇压向自己。
那不是一个试探的吻。落在她唇角,不轻不重,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忍。
她没有退。
他的呼吸重了些,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哑:“利息,以后慢慢收。”
“楼下还有人……”她小声提醒,却没有推开他。
他手掌托着她的后脑,拇指轻轻摩挲她耳后的皮肤,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克制。
“……知道。”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间,“所以只是首付。”
她被他的措辞逗得笑出声,闷闷的,像夏夜的雷从远山滚过来。
“周叙理,你学坏了。”
“嗯。”他没有否认,扶着她的腰让她站好,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语气,“跟你学的。”
她瞪了他一眼,耳尖却红透了。
他伸手,把她被揉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藏好了。”他说。
她没听懂,但心跳快得没空去想。窗外有风,吹得树梢沙沙响。他站到她身侧,重新拿起琴。
“还有一首。”
“不是说就一首吗?”
“利息。”他侧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提前付。”
琴弓落下,这一次的旋律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她靠在书架旁,看着他被台灯勾出的侧脸轮廓,觉得这个夜晚,好像真的可以过一辈子。
四
门突然被敲响。周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叙理,茶点好了。”
琴声戛然而止。他放下琴弓,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来了。”他的声音恢复成惯常的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曦墨慌忙站直,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角,又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心跳还是快的,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门开了,周母端着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打扰了?”
“没。”周叙理侧身,不露痕迹地把王曦墨挡在身后半步,接过托盘,“给我吧。”
王曦墨从他身后探出头,乖巧地笑了笑:“谢谢阿姨。”
周母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笑意深了一些,但没有多说什么。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周叙理把托盘放在桌上,低头看她。
她正用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降温。
“耳朵红了。”他说。
“还不都怪你!”她瞪他一眼,声音却软得像化了一半的糖。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她耳边那缕顽固的碎发再次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相册还看吗?”他问。
“看!”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凑过去贴着他坐下,“刚才还没看完呢。”
他翻开相册,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没有躲。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茶点放在桌上,慢慢凉了,没有人记得喝。
她指着照片里板着脸的小男孩笑了很久。
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五
手机突然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哥哥王铮的消息:「墨墨,我到了,你收拾下,我接你回家。」
周叙理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起身往楼下走。
“送你下去。”
她乖乖跟上,小声说:“这么快就要走了……”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的指尖回勾了一下,没有回头:“急什么。还没到门口。”
她晃晃牵着的手,声音轻快起来:“那你送我上车~”
“送。”他捏了下她的指尖,拉着她往门口走,“回去记得发消息。”
她下楼给叔叔阿姨和哥哥嫂嫂道别,牵着周叙理出了门。
院子里,王铮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暖黄的光。
周叙理拉开车门,手替她挡住车顶。“别撞着。”
她弯腰坐进去,他跟着俯身,拉过安全带替她系好。指尖在她腰侧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明天见。”
她乖乖坐好,仰头看着他:“明天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直起身,关上车门。
车窗没关。她趴在窗沿上,还想说什么。
周叙理没有看她,转向驾驶座,冲王铮点了点头。王铮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这才把目光落回她脸上:“路上小心。”
她不舍地缩回座位,忽然又探出脑袋,冲他比了一个心——拇指和食指交叉,小小的一颗,举在脸侧。
“你快进去吧~”
他看着那个比心的手势,嘴角动了一下。
“……丑。”
说完往后退开几步,耳朵却红透了。
六
车子缓缓驶出周家老宅,王曦墨从后视镜里看着周叙理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转过头,发现哥哥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哥……”
“玩够了?”王铮轻哼一声。
“才没玩……”她乖乖系好安全带,“哥你表情好可怕。”
“可怕?”王铮淡淡瞥她一眼,“周家那小子倒是比你淡定。”
“他……他那是装的!”偷瞄哥哥表情,“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王铮沉默片刻,将车停在路边。他从手机上调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林家想借周家翻身,林雅柔是被推出来的棋子。不过周叙理不傻,应该早察觉了。”
她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某一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哥,林雅柔还在京市?”
“在。”王铮瞥了她一眼,“怎么,想会会她?”
她合上文件,小声恨恨道:“我找她做什么……林家交给周叙理处理就行了。”
王铮嘴角微动:“算你有点脑子。”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开出两条街,王铮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动了一下。
“那小子倒是跟得紧。”
王曦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后面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灯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她认出了那辆车。心跳漏了一拍。
“从周家出来他就一直跟着?”她问。
“从我们离开周家大门就跟上了。”王铮的语气很淡,“保持着距离,不超车,不靠近。”
王曦墨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盏安静的车灯,没有说话。
“不过周叙理要是处理不干净……我替你收拾。”王铮说。
她愣了一下:“哥,你同意了?”
王铮沉默片刻。
“同意什么?周叙理那小子,眼里心里都是你,瞎子都看得出来。”淡淡瞥她一眼,“但周家的水深,你自己掂量。”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嗯,今天这顿饭吃得挺开心的。”
王铮轻哼一声:“开心?周家那小子挡酒的时候,可没见你觉得开心。”
“那不一样……”她翻了个白眼,“你查得也太细了吧!”
她拿出手机给周叙理发消息:「快回去吧,夜深了,别着凉!」
手机很快亮了,周叙理的消息:「知道了。你哥没骂你?」
她偷偷笑,打字:「骂了!说你拐跑了他妹妹~」
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谁拐谁?」又跟了一条,「你哥要是再骂,我替你挨着。」
「谁要你替!」她飞快地回,「骗你的,我哥同意了!撒花!」
「那就好。撒花表情挺丑,但和你一样可爱。」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压都压不住。
王铮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别把林家的事告诉那小子,他自己会查。”
“哥,我很傻吗?”她气呼呼的。
“不傻。但恋爱上头的时候,谁都傻。”
“那周叙理上次被林雅柔耍得团团转算什么……”突然反应过来,“哥你少转移话题!”
王铮轻哼一声:“他那是当局者迷。你现在不也在当局者迷?”
“那我迷得心甘情愿!”她小声,“反正他跑不掉了~”
王铮没接话,心里默默想:跑不掉?那小子眼里的占有欲,比你还浓。
“那当然!”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本大王看上的,还能让他跑了?”
七
车停在家门口,王铮没急着下车:“看上了就别放手,想做什么就去做,哥哥给你托底。不过周家那边真出事,别指望我捞你。”
“那……哥你不反对我创业了?”
“要是影响了家族,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以王家的名义做的……这个我拎得清。”
王铮推开车门:“拎得清就好。不过王家的名义,有时候比你想象的有用。”
“但我想有自己的底气,能护住自己的人。”
王铮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那周叙理呢?他算你要护住的人吗?”
“当然算……不过他应该不需要我护吧。”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藏起来。需要不需要的,他自己说了算。”
“哥!你看着我!”她盯着哥哥的眼睛,“你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翻版的自己?嗯?”
王铮脚步顿住,沉默良久。
“……不一样。我护的是王家的底线,他护的是你这个人。”
她声音软下来:“那不都是护着我嘛……哥你放心啦。”
“行。”他转身往屋里走,“不过周叙理要是敢让你哭……我让他哭不出来。”
“哎,哥!你看你和姐姐这关都过了。爸妈那?”
“爸妈那边周叙理自己会去见,你操心什么。”
“那,我能带他回来吃饭吗?”
王铮脚步顿住,回头瞥她一眼:“带就带。不过爸那关,可比周家那顿饭难蹭。”
“所以才想要你和姐姐帮我说好话嘛。”
“说好话?那小子用不着。”
她弯起嘴角:“哥你这是夸他?本大王眼光果然好~”
王铮推门进屋,语气淡淡的:“眼光好有什么用。能把他看住才算本事。”
她食指和拇指捏起来晃了晃:“拿捏。”
八
王曦墨回到房间,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院门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已经熄了,但车还在。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走?」
过了几秒,他回:「你房间灯亮了。我走了。」
她愣了一下,打字:「你一直在楼下?」
「半小时。你哥说的?」
「嗯。你傻啊,这么冷的天。」
「不冷。看到你到家就行。」
她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看到你到家就行”——他站了半小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确认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确认她安全地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地方。
她打字:「你进来。」
「你哥在。」
「我哥在怎么了?你在外面站了半小时,我去跟他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不用。我走了。」
她没再回消息。她冲下楼,拉开大门跑了出去。
院门外,周叙理正靠在车旁。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大衣没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被风吹得泛白。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你怎么不进去?”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哥在。”
“我哥在怎么了?你在外面站了半小时!”她拽住他的手腕往院里走,“进来。”
他没有挣开,跟着她走了进去。她走得很快,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手腕的手——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九
她把他按坐在床边,关上门。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从周家出来。”他顿了顿,“不是不放心你哥,是……”
“是什么?”
“是想看到你到家。”
她鼻子一酸,坐到他对面。
“林雅柔的事,我哥告诉我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
“比你哥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被人当过工具?”他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被他握得发白。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
“你不是工具。你是被人欠了的人。”
他抬眸看她。
“而且,”她认真地看着他,“那个欠你的人,我会帮你讨回来。”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没有松开过。
窗外的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呼呼作响。她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晚了。睡吧。”
“嗯。”
她送他出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晚安,墨墨。」
她回:「晚安,叙理。」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把那句“我会帮你讨回来”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不是情话。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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