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叠

王曦墨开始叫他“周叙理”了。

不是“周会长”那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不是“学长”那种刻意拉近又不够亲密的折中——就是“周叙理”,三个字,连名带姓,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严丝合缝。

第一次叫是在图书馆门口。那天早上风很大,她缩在卫衣帽子里,手里捧着两杯热豆浆。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笑眯眯地说:“早啊,周叙理。”

他接豆浆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端着豆浆走进去了。

王曦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围巾。那围巾是她上周随口说的“你穿深色系配深蓝围巾会很好看”的款式。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她说了才买的。

但她愿意相信是。

那杯豆浆,他喝了。

不是“收了但没喝”,是真的喝了。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杯子里的豆浆少了一半。吸管上有浅浅的牙印——他咬吸管了。

周叙理咬吸管。

这个认知让王曦墨在图书馆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苏晚发消息问她“你是不是嗑药了”。

她回复:“比嗑药还上头。”

周叙理不知道自己咬吸管的动作被发现了。他只知道那杯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他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角,保温。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在“保温”这杯豆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从来不保温任何东西——咖啡喝到凉了就倒掉,水喝到凉了就换一杯。他不需要“保温”,因为他不喜欢拖延,不喜欢把一件事拉长到它不该有的长度。

但那杯豆浆,他不想让它凉。

这个想法不合逻辑。豆浆凉了就是凉了,跟想不想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每隔一会儿摸一下杯壁,确认温度。像是在确认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还在。

十一月下旬,清大的梧桐叶落了大半。

王曦墨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早上在路口等周叙理,白天在图书馆或教室“偶遇”他,晚上回宿舍给他发消息。她把这套流程称为“日常任务”,每个任务都有经验值,攒够了就能升级——从“认识的人”升级到“朋友”,从“朋友”升级到“好朋友”,从“好朋友”升级到——

她不确定下一级叫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解锁的那个称号,只有周叙理能给。

周三下午,她没有课,决定去蹭周叙理的金融课。她查过他的课表,周三下午是大课,在阶梯教室,人多,她混进去不会被发现。

当然,她并不想“不被发现”。她想被看见。被他看见。

她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选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这不是她习惯的座位——她上课从来坐后排,方便摸鱼。但今天她想让他一进门就看到她。

周叙理是在上课铃响前一分钟走进来的。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材和一杯美式。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这是他当学生会会长养成的习惯,快速扫描环境,评估变量。

然后他看到了她。

第一排,靠边。她正低着头假装看书,但书拿反了。

周叙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那本倒过来的《公司金融》,沉默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王曦墨抬起头,眨了眨眼:“你怎么坐这里?”

“第一排空着。”

“你平时不都坐第三排吗?”

“今天想坐第一排。”

王曦墨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了一瞬,像两根电线碰在一起,擦出细小的火花。

“你书拿反了。”他说。

王曦墨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我在练倒着读,锻炼大脑。”

周叙理没拆穿她。他翻开自己的教材,在笔记本页边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王曦墨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专心听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懂的,下课问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本子推回去,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那天下午的金融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听不懂——虽然确实听不太懂。是因为她一直在偷看周叙理记笔记的样子。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干脆利落,从不涂改。她想,这个人连写错字都不会。

下课后,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她:“听懂了吗?”

“听懂了。”她说。

“那你说说,MM定理的核心假设是什么?”

王曦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叙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加速的那种动。他说:“没听就直说。”

“我在听别的。”她小声说。

“听什么?”

“听你翻书的声音。”

周叙理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拍。他垂下眼,把本子收进包里,站起来说:“走了,去食堂。”

王曦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心想: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直球了?

但他没有反驳。

没有反驳,就是接受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分。

食堂里,他们开始坐在一起了。

不是“偶遇”后拼桌,不是“恰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窗口——就是坐在一起,固定的,默认的,不需要解释的。

程一乐第一次看到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走过来,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周叙理:“哟,有伴了?”

周叙理没抬头:“坐。”

程一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王曦墨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你就是王曦墨?”

“嗯。”王曦墨大方地伸出手,“程一乐学长?谢谢你提供周会长的攻略信息。”

“周会长?”程一乐挑眉,看向周叙理,“她叫你周会长?”

周叙理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嘴里:“吃饭。”

程一乐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王曦墨聊了几句,然后识趣地端着餐盘走了。

走之前,他拍了拍周叙理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王曦墨没听见,但她看到周叙理的耳尖红了。

“他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

“骗人。”

“你吃你的。”

王曦墨不死心,但她知道周叙理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余光瞥见他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曦墨看着那块排骨,心想:程一乐刚才说的那句话,肯定跟她有关。

她猜对了。

程一乐说的是:“这姑娘不错,比之前那个强。你眼睛终于不瞎了。”

确定关系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五。

没有烟花,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精心设计的浪漫场景。就是傍晚,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上,风一吹就晃。

王曦墨走在周叙理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这个距离比“朋友”近,比“恋人”远。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再靠近一点,但每次鼓起勇气要迈那一步,心跳就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追了他三个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但到了这一步,她反而怂了。

因为“追”是一个人的事,而“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

她不确定他准备好了没有。

“周叙理。”她叫他。

“嗯。”

“我追你追了多久了?”

“三个月零四天。”

王曦墨愣了一下:“你数过?”

周叙理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她小跑两步跟上他,侧头看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见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不要——”

“要。”

她还没说完,他就给出了答案。

王曦墨站住了。

周叙理也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交叠在一起。

“你追到了。”他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印章落在纸上,用力到透过了纸背。

王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总是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这个词太轻了。是认真,是笃定,是某种他已经得到答案、却还在确认她是否也想要的郑重。

“你确定?”她问。

她很少问这种问题。她从来都是“确定了就去做”的人。但这一刻,她需要听到他说,不是她追到了,而是他想要她。

周叙理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咖啡的苦。

“三个月零四天,”他说,“每天一杯奶茶,一张便利贴,一句‘明天见’。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七点二十三分出门?”

王曦墨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为什么?”

“因为你在路口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习惯的柔软。

王曦墨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原来你都知道”的委屈和开心混在一起,酸酸涨涨的,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周叙理,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知道。”他说,“三个月零四天。”

“你能不能别老算日子!”

“我习惯了。”

“那你现在能不能说点别的?”

周叙理想了想,说:“你今天穿的这件外套,很好看。”

王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夸人都像在做报告。”

“那你听不听?”

“听。”她吸了吸鼻子,“你说的我都听。”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终于交叠在了一起。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天,王曦墨七点不到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把昨晚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说“你追到了”、他说“因为你在路口等我”、他说“你今天穿的这件外套很好看”。

她把这些话拆成字、拆成笔画、拆成声音的频率和波长,反复咀嚼,直到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消化吸收,变成血液里的一部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叙理发了一条消息:「早安,男朋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在被子里尖叫了三秒钟。

苏晚从对面床上扔过来一个枕头:“你有病啊!才七点!”

“我有病。”王曦墨把枕头抱在怀里,“我得了恋爱综合症,没救了。”

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一看,周叙理回了一个字:「早。」

就一个字。

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她又发了一条:「男朋友,今天早餐想吃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别叫那个。」

「哪个?」

「男朋友。」

「为什么?你不喜欢?」

「不是。」

「那是什么?」

「不习惯。」

王曦墨笑了,打字:「那我叫什么?叙理?周叙理?周会长?学长?亲爱的?老公?」

最后两个字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回了一条:「周叙理就行。」

王曦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老高。她注意到他没有反驳“亲爱的”和“老公”,只是说了“周叙理就行”。

不反驳,就是默许。

默许,就是接受。

接受,就是——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天早上,周叙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路口。

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着昨晚的事——他说了“你追到了”,说了“因为你在路口等我”,说了“你今天穿的这件外套很好看”。

最后一句话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别扭。

他从来不评价别人的穿着。他不在意别人穿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评价有任何意义。但昨晚,路灯下,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记得她穿了件白色的棉服,衬得她的脸特别小,眼睛特别亮。

然后那句话就从嘴里跑出来了。

没有经过审核,没有经过评估,没有经过任何一道他给自己设的审批流程。

他到现在都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合格的。

但他知道她听了之后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的笑。

那个笑容,值了。

他七点十三分站在路口,比她平时出现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他觉得自己有点蠢——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站十分钟,就为了等她。

这不符合效率原则。

但他没有走开。

七点二十三分,她出现在路的尽头。

白色的棉服,浅粉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跑得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怎么这么早?”她气喘吁吁地问。

“刚到。”

“骗人,你手都凉了。”她把豆浆塞进他手里,然后抓住他的手,哈了一口热气。

周叙理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感受着她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暖意。

“多管闲事。”他说。

“谁说闲事啦?”她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男朋友。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果掉进了碳酸饮料里,在他心里炸开一串无声的气泡。

“走了。”他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热量渡回去。

王曦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周叙理。”

“嗯。”

“你的手好凉,再捂一会儿。”

“上课要迟到了。”

“那你走快点,我跟着你。”

他迈开步子,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王曦墨跟在他身边,步子轻快得像在跳。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舒展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周叙理没有挣开。

他收紧了一下手指,算是回应。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飘落,有一片落在了她的肩上。

他没有告诉她。

但他把那片叶子的颜色记在了心里——金黄色的,形状像一颗心。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周,王曦墨发现周叙理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比如,他以前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会主动牵她。现在他会把手伸出来,等她把手放进去,然后再插回口袋。

比如,他以前在食堂打菜,从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现在他会说“今天有糖醋排骨,给你打一份”,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她听出了里面的“我记得你喜欢”。

比如,他以前回消息的速度不稳定——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很久。现在他回消息的速度稳定了,虽然还是不多话,但每一条都会回,不会让她等太久。

最让她心动的变化,是那天晚上。

她在图书馆看书看睡着了,趴在桌上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大衣。

深灰色的,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洗衣液味道。

她抬起头,看见周叙理坐在对面,正在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眼尾那颗痣若隐若现。

“你醒了。”他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一直在等你醒来”的笃定。

“几点了?”

“快闭馆了。”

王曦墨坐起来,把大衣还给他:“你不冷吗?”

“不冷。”

她摸了一下他的手——冰的。

“骗子。”她把大衣披回他身上,然后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手都冰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周叙理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抽回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压乱的头发上,落在她脸上因为趴着睡留下的红印上,落在她专注地给他暖手的指尖上。

“王曦墨。”他叫她。

“嗯?”

“你头发乱了。”

“啊?”她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乱的地方。

周叙理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从她的太阳穴划过,经过耳廓,最后停在耳垂下方。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羽毛划过皮肤。

但王曦墨的耳朵从被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烫,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根。

“好、好了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好了。”周叙理收回手,垂下眼,继续看书。

但王曦墨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五分钟了还没有翻过去。

周六,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周叙理选的是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灯光很暗,每一桌之间都有隔断,私密性很好。

王曦墨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到的时候周叙理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面前放着一壶热茶。

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她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说,“坐。”

她坐下来,发现桌上的菜单已经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用笔画了一个圈——是她最爱吃的三文鱼腩。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上次在食堂说了一句,‘好久没吃三文鱼了’。”

王曦墨愣住了。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跟苏晚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她甚至不记得周叙理当时在不在场。

“你在场?”她问。

“路过。”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过,听到了,记下了,然后安排了。

王曦墨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放在心上。

“周叙理。”她叫他。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心动。”

周叙理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抬眸看她:“吃饭。”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呢?”

“什么?”

“你心动吗?”

周叙理没有回答。他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碗里,说:“趁新鲜。”

王曦墨看着那块三文鱼,没有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红的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约会结束后,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

夜风很凉,她缩了缩脖子,他就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脖子上。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

“因为真的不冷。”

王曦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雪松和咖啡。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味道记住。

“你在闻什么?”他问。

“没、没有。”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红透了。

周叙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大到可以被定义为“笑”。

“你笑了!”王曦墨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捕捉到一只会笑的周会长——”

“没笑。”他别开脸,但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耳朵都红啦,还嘴硬。”

“风吹的。”

“哪有风!”

周叙理没再辩解。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转过去,按着她往前走:“走快点,再磨蹭地铁没了。”

王曦墨被他按着头往前走,嘴上还不消停:“下次我还要看。”

“……随你。”

他说“随你”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她听到了。

十一

地铁站里,人不多。

他们并肩站在站台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王曦墨低头看着两个人几乎要碰到一起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牵他的手。

不是像之前那样“他伸出来她放进去”,而是她想主动牵他。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

她的胆子大了一点,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下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周叙理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假装在看电子屏上的到站时间,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红得透明。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动了。

小指反勾住她的,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收进掌心。

十指相扣。

王曦墨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偷偷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有她知道。

地铁来了。

他们上了车,并肩坐着,手一直没有松开。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电影里的快镜头。王曦墨看着窗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她希望这趟地铁永远不要到站,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希望他的手永远这样握着她的。

“周叙理。”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那两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因为她知道,周叙理不会说假话。

他说“我也是”,就是“我也是”。

不需要加形容词,不需要加感叹号。

就是最纯粹的、最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我也是”。

十二

回到宿舍楼下,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曦墨站在台阶上,比周叙理高了两个台阶,刚好可以平视他的眼睛。

她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被冷风吹出的浅浅红痕,看着他微微抿着的薄唇。

“那我上去啦。”她说。

“嗯。”

“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叙理。”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看着她,想了想:“没有。”

“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晚安吻呢?”

周叙理看了一眼周围。宿舍楼下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宿舍楼下。”他说。

“那又怎样?”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周叙理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王曦墨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偷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往楼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天见!”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周叙理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抬起来,擦过被亲过的唇角。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笑。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进去就别躲门后吹冷风了。」

过了几秒,她回:「知道啦!你快回去,外面冷!」

他又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发了一条:「你也是。」

那天晚上,周叙理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他坐在桌前,台灯调到最暗,翻开笔记本,想写明天的计划。

但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她踮脚亲他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唇软软的,跑走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他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框。

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还没。」他回。

「在干嘛呢~」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个波浪号,觉得它像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他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想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手机震了。

他翻开一看,她回:「......你被盗号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打字:「没。」

她又回:「我刚刚被室友投诉了,都怪周会长。」

「怪我。」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补偿你,明早带早餐。」

「那我可要狠狠敲诈一顿~」

「行。」他又补了一条,「但你得先把枕头放下,室友还要睡觉。」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我在抱枕头......」

「猜的。」

「太聪明了也有坏处!晚安!想你!MUA~MUA~MUA~」

周叙理盯着那串“MUA”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晚安。」

片刻后,指尖轻点屏幕,补了一条小心翼翼又带着羞涩的回复:

「……MUA」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十三

第二天一早,王曦墨刚洗漱完,就收到他的消息:「到了,下来。」

她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早餐袋。冬天的晨风带着刺骨凉意,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早!等很久了吗?”她跑到他面前,差点绊了一跤。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别摔,刚到。”

“骗人,手都凉了。”她接过早餐,往他手上哈了一口热气。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热量渡回去。

“走了,上课。”他说。

“好~”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周会长,走吧。”

他“嗯”了一声,迈开步子,刻意放慢了步幅。

“先吃点东西。”

她吃着包子跟他并肩走,腾出手又去勾他手指:“周会长真贤惠~”

“用词不当。”他被勾住的手指反过来扣紧她的。

“那我换个词~居家好男人?”

“......也不对。”他用指节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嘴比脑子快。”

“那周会长教教我该用什么词嘛~”

他沉默了两秒,耳根微微发烫:“......体贴。吃你的包子。”

“体~贴~”她故意拖长音,凑过去看他耳朵,“又红啦周会长。”

他偏开头,空着的手直接捂住她眼睛:“别看。包子凉了。”

她在他掌心下笑,笑声闷闷的,像夏天的雨打在树叶上。

他透过指缝看着她弯弯的嘴角,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个包子,他这辈子都吃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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