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近了一点

次日,时鸿运和秋韵都去上班了。时光难得起得比喻长河早。

其实也不准确,她昨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凌晨好不容易有点睡意,断断续续睡去又醒来。索性直接熬到了早上8点。

“喻长河,起来了。”

“嗯?”喻长河在地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应着。

本来昨晚时光打算睡地上,被喻长河拒绝了,她也不是什么客气的人,直接答应了。把手上的被子往地上扔,就上床了。

“你也真是一点不跟我客气。”喻长河钻进地上被子,“我这样都看不到你。”

时光挪到床沿,低头看喻长河:“你睡觉为什么要看我?”

“没啊,说说而已。”

-

“你该走了。”

喻长河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嗯。”

“你回家吗?我叫司机送你。”

喻长河还在开机中,看来昨天晚上是真累了。她顿了好久才接话道:“你要回学校吗?”

“回。”

“那我和你一起。”

时光盯了她两秒钟,放弃了拒绝的话:“那快点起来。”

“马上。”喻长河朝她笑了笑,飞速站起身,把被子叠好交给时光。

喻长河先去洗漱,时光则把被子抱到洗衣房,给家里阿姨发了条微信,让她记得洗。

两人都洗漱完毕后,时光打了辆车。

“怎么不叫你司机?”

“我的司机也是我爸招来的啊,他会查的。”

“对不起啊。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算了,还是怪我自己。”

回到学校才上午九点半,这个点吃早饭也不是,吃午饭也不是。时光思索了一会儿,对喻长河说道:“你出去帮我带份点心吧。”

“得,一回来就使唤我啊。”喻长河笑着打趣,也没拒绝,“要吃什么?”

“随便吧。面包饼干也行。”

“好。”

喻长河去了有将近半个小时,时光都怀疑她是不是路上被车撞了。随便抓了桌上几颗糖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视频。

10点多,喻长河回来了。

“你怎么去这么久?我们小卖部没关吧?”

喻长河拎着个盒子,把它端到时光面前:“补给你的,生日快乐。”

时光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个很普通的巧克力蛋糕。她望着蛋糕,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生日宴会上,她也有一个蛋糕。确切点说,每年生日,秋韵都恨不得订一个跟她人一般高的大蛋糕,往往都很重工,能有五六层,还特别奢侈地用真钻石珠宝做装饰。

眼前这个蛋糕,只有她双手那么大,上面撒的也是很普通的巧克力屑。但时光莫名就是很喜欢。

“你去哪里买的?”

“隔壁街吧,一家小蛋糕店。”喻长河有些紧张,“你,喜欢吗?”

“有蜡烛吗?”

“嗯?有。”

“帮我点上吧。”

“好!”喻长河笑了,十七根蜡烛太多了,要是全插到这个小蛋糕上得成什么丑样子,所以她向老板要的是数字蜡烛。

喻长河把“1”跟“7”的蜡烛插到蛋糕中央,划了根火柴点上:“好啦,你许愿吧。”

“我不信这个的。”

“哎呀,就是个仪式感。或者,你把愿望说给我,我帮你实现。”

时光拗不过她,还是合上双手,闭眼许了个愿。

“好了。”

“你许了什么啊?”

“保密。”时光吹灭蜡烛。

“还有,你的礼物。”喻长河把一个袋子递过去。

时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瓶香水。

“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香水。”

“……啊?”喻长河有些尴尬。

“你想听吗?”

“什么?”喻长河有些发懵,没听懂时光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都知道了,再和你说一点也无妨。”

时光把手上东西放下,躺到床上。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你知道时鸿运打我和我妈对吧?”

“嗯。”喻长河的心脏重重砸了一下,她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他平常倒也不会这样,只是喝了酒,情绪就特别不稳定,一开始是打我妈。她觉得我妈哪里都让他不顺眼,凡是正常的时候没数落的,喝了酒一定要骂一遍打一遍。我当然接受不了他打我妈,所以之后每次他要打人,我就故意刺激他,让他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就没精力管我妈了。”

“哎,你是不是觉得他在那些新闻里看着特别人模狗样的?”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不会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渣。”喻长河老实地回答道。

“是啊,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人格分裂。他在外人面前,挺有风度的,也装得挺爱我妈的。他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到,我有时都有点恍惚,是不是我才是有病的那个。可惜不是。”

“阿姨……没有想过离开吗?”

“走不了的。时鸿运不会同意,而且我妈现在是在帮时鸿运工作,撇去这份名义上的工作,她就是个全职母亲,离开时鸿运,她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是家暴,不需要你爸同意吧。”

“他早就不是我爸了,从他打我妈妈那一刻起。别用这个词称呼他。”时光叹了口气,“证据不足吧,我妈在时鸿运身边,算是被半监视状态,旁边的人都是我爸手下的。”

时光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我们都习惯了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妈没有勇气离开,我也没有。”

喻长河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烂,又受不了时鸿运,又贪恋他的钱。我就是这样现实的人,我就是等着他有一天死了,我和我妈好继承他全部遗产。”

“你没有错。”

“或许吧。但我妈会心疼我。我真希望她能和我一样自私一点,最好是自私到不要管我就好了,我知道她很大一部分委曲求全来源于我。其实,我以前天真地以为,是我敢和时鸿运叫板保护了我和我妈,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事实上,是她每次向时鸿运低头认错。”

“我不同意你,”喻长河打断道,“你不自私,你是你妈妈的软肋,也是铠甲。”

“你别老用这些心灵鸡汤灌我了。”时光自嘲地笑道,“我能做的,就是让我妈少为我担心一点。”

“喷香水是因为不想让她闻到我身上太重的药味。时鸿运顾及自己脸面,打我的时候一般不会挑脸和手打,就喜欢踹背。我上药几乎要涂满一整个后背,一次能用半瓶,味道挺重的。但我每次都撒谎和我妈说他打得不重啊,怕被她闻到太重的碘伏味露馅,就会用香水盖着。”

时光躺在床上,看不到喻长河的脸,但她听到有擤鼻子的声音。

“不是吧,你哭了?被打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时光……”

“你……别叫我。”我怕我也会控制不住。

时光彻底卸掉她为自己武装起的所有,把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内核像是献祭一般献给喻长河。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为了博得同情和怜悯吗?得不偿失。她只是不想再憋在心里了。

喻长河在一个月前就轻而易举在她心中的墙上划开一道缝,缝一旦被划开,就难以再填上,那些她不曾诉说的倾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还不如她亲手把整面墙打碎来得痛快些。

“所以,爱喝咖啡也是吗?”

“什么?”时光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啊,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止痛,后来是真的喜欢上了。”

“挺不容易的,找到一个喜欢的。”

爱好也好。

人也好。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房间里寂静得连两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最后还是时光先打破僵局。

“喂,你不知道的时候一天到晚嚷嚷着,现在知道了,怎么又不说话?”

“我哪里有一天到晚嚷嚷!”喻长河抽了张纸巾抹去眼泪,“对不起。”

“别动不动就道歉了。我不生气的时候你说着膈应,我真生气了你‘对不起’也没用。”时光从床上下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该写作业了。”

喻长河注意到时光的眼睛也微微泛红。

讲出这些事情,她比谁都更不好受吧。

“你呢?又不写啊?”喻长河故作轻松笑起来。

“我出去走走。”时光应着,没等回答,就出了门。

时光漫无目的地下楼,沿着走廊向前走。最后找到一个没人的教室坐下,望着窗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一片片雪花被风吹得歪七扭八。

时光撑着下巴,看雪花是怎么落下的,怎么堆积到枝条上的,又是怎么划过窗玻璃的。

万籁俱寂。

原先紧张的心跳,也在飘落的雪花里安静下来。

她注视了许久,决定出去看看。

时光站到雪地里,四周空无一人。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看自己的脚印留在茫茫雪地中。

然后,

退到一个人怀里。

时光扭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下来了?”

“来找你。”喻长河用袖子接了一片雪花,伸到时光眼前,“你看,六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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