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西从小就这么认为的!
之前储淑珍的诊所也周围也算小有名气,所以,住得稍微远一些的,不了解储淑珍的,也会过来让储淑珍看病或者按摩。
有的人储淑珍根本不认识。
人来了就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
夏尔西跟着妈妈时间久了,就烦这种人,不说前因不说后果不问价格,就那么抱着找“神医”立竿见影的信念。
储淑珍都认真对待,除了必问,也不多说。
有个人一进门就说肩胛骨疼,后背疼,储淑珍前后看了看,又试探了他的痛点,找个位置按摩胸口侧边和胸小肌,储淑珍手劲儿大,按的时候那人就叫唤,还一个劲儿说,你不会把我骨头按断了吧?按完后,将信将疑走了。
第二天又找上门,说回家不光肩胛骨疼,肩膀前面也疼,胸也疼,储淑珍也不辩解,只说劳损太深了,一次不太行,今天再按一次就差不多好。
那人依然撇着嘴,半信半疑。
这次按完他还没走,甩了甩胳膊,惊喜万分,“诶?真不疼了!”
起身就想走。
夏尔西在门口看书,不等他迈出腿去,一举手:今天按摩费用是八十五。
那人看着储淑珍,储淑珍一如既往不说话,不打圆场。
那人生气,“一次没按好,还要收钱?”
夏尔西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付完钱,人气呼呼走了。
夏尔西拉着长调,带着不高兴,问:“妈,你怎么不跟他说明白?我不要,他就走了……”
“全靠你,你最棒。反正以后他也不来,说话都是浪费时间。”
“那要是还来呢?”
“那更不用解释了……”
储淑珍永远都这样,不争不抢,不辩不白。
储淑珍对夏尔西也从来没有任何要求。
老顾客有的不见外,时不时有些有小毛病就过来看看,看了腿还要看看脚,或者看看脖子,顺带看看腰。
给钱不给钱的,储淑珍从来没计较过。
别人过来唠家常也顺带让她给按几分钟肩背,储淑珍也不介意。
“西西这孩子争强好胜的性子,是随了她爸?”
储淑珍说小孩儿都那样儿。
“西西可不好惹,老天爷不管的事,她都要管管,没理都能说三分嘞,得理不饶人的嘞……”
储淑珍看了看玩儿得欢的夏尔西,嘴角的笑没掉下来过——
这样,也挺好。
……
“也行啊,都是你这性子,还不受欺负。”
“也没人欺负,一穷二白的,没人欺负。”
“没爸爸,到底要艰难一些的嘞……”
会嘛?
夏尔西有一次回家,跟储淑珍说:
妈妈,有个同学呐,让你买股票。
什么股票?
他说:我没有爸爸,买了股票,就能见到“跌”……
然后呢?
然后没人理他。
他就追着跟我说,爹,你不懂嘛?跌!
然后呢?
然后,他就追着我喊“爹”,天旭哥就在我身边喊了句:“我在这里,乖儿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储淑珍知道,她根本不用解释任何事,她的夏尔西,不会为这些事情烦忧。
夏尔西的心里,永远都装得满满的,都是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
……
储淑珍嘴巴里从来不主动提夏尔西的爸爸。
从来不提。
……
夏尔西觉得诊所一天到晚也就那么寥寥落落几个人,储淑珍不挂号,直接上来就看病,没病就回家休息,有病就开药,没有药就开处方,让人自己去买,有时候病毒集中爆发,她才进点儿药,街坊四邻和常来患者群里周围人着急问店里有没有,不管半夜还是凌晨,她都说:来拿吧。
所以夏尔西总担心家里没钱。
一盒药赚不了几块钱,房子是自家的,但是一天买菜钱都要几十块,妈妈哪里来的钱呢?
“妈妈,你怎么那么好,你对他们都好,我不高兴,你以后只对我好。”
“我对他们都好,他们是不是也对你好?”
夏尔西想了想,觉得储淑珍是逻辑的神。
但是储淑珍好像没想概率问题。
其实付出收益率还是不高的。
临走那几天储淑珍反而看夏尔西有点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西西,我跟你说过,这个锅盖不能这么扣,沾到灶台上脏东西,你煮面时候脏东西跟着蒸汽流下去了,不卫生。”
“西西,你记得,这个锡箔纸千万别放在灶台旁,很危险。”
“西西,你这个自热火锅,不要放在水槽边儿,万一漏了烫到你很严重。”
厨房有火,夏尔西理解。
卫生间也不行。
“西西,千万把衣服掏干净再放洗衣机,要不然就会堵的,你看看卫生纸,还有身份证,你看看会洗坏的,洗坏了你自己会办吗。”
“不会的,妈妈,身份证不会坏。”
卧室也不行。
“西西,你看,妈妈这个存折,你帮妈妈记着,是放在这里的,不要乱放。”
可是夏尔西从来没放过这些东西,“哦!”
“哦什么哦呀,要记住!”
夏尔西看了一眼,随口说:“记住了!”
然后储淑珍第二天看着电视时候就问,“西西,去给妈妈找一下存折。”
“好,在哪里?”
储淑珍就给她后背一巴掌,然后薅着她的马尾辫,“你来!”再次强调放在了什么地方。
“妈妈,你都知道在哪里,为什么还让我找。”夏尔西也是一身反骨。
储淑珍说:“妈妈万一哪天老年痴呆了呢?你就是妈妈的一切,你要帮着妈妈做所有的事情。”
“哦!”
叮嘱这些时候,储淑珍尤其认真。
她从来也是认真的人。
所以警方跟夏尔西说排除他杀的时候,夏尔西第一感觉是妈妈在认真地嘱托后事。
夏尔西哭了一星期,邻居们帮忙办的后事,很多事情她没有经验,都是邻居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帮衬的,储淑珍生前真的很简单,甚至只有几个远房亲戚来吊唁,她完全不认识。
夏尔西也从来没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叔叔姑姑姨姨舅舅的概念,生来就没有。
夏尔西几天后脑子终于不再空白,跟警察说:要不然您再调查一下?
警方说刑警该做的都做完了。
节哀。
刑警排查工作也很繁琐,储淑珍涉嫌非法行医了,但是人都去世了,也就不了了之。
他们排查过是否有人因为医疗而报复或结怨,结果是都没有。
夏尔西只能说:谢谢您,辛苦了。
等后事尘埃落定,夏尔西整理房间,才发现储淑珍把一切都收拾得很好,当初交待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在它应该在的那个地方。
想起来某些东西的位置还是挨打了才记住的。
夏尔西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很想让妈妈再打一下啊,不,打多少顿都行啊。
妈妈不是开玩笑只开了老年痴呆吗?
夏尔西甚至都觉得老年痴呆也挺可爱的,妈妈开的任何玩笑都从没说过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啊。
在此之前,储淑珍是夏尔西的全世界,夏尔西的全世界都是美好幸福的。
突然之间,夏尔西没了全世界。
她没准备好。
回去工作后夏尔西无法适应,每次拿起来手机,都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似乎手机存在的意义也全部都是储淑珍。
夏尔西不是个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回去半个月就辞职了,被问原因,只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同事都没认全呢,一起培训的新人群夏尔西悄悄退出了,不过私人的微信都没删除。
他们看到夏尔西在西藏的视频也纷纷跟夏尔西说:
夏尔西太棒了吧,做了我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事出皆有因。
夏尔西心里苦。
夏尔西现在才明白,很多长大和看开,都是血淋淋的。
有储淑珍的日子,夏尔西觉得活着就很好。
从此,她好像必须要明确下来自己为了什么而活着了。
原来储淑珍一直都在说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夏尔西,你要好好为自己活着。”
……
是啊,现在,好好为自己活着。
也不想再看别人离开。
淋过雨的人,总想给别人撑把伞。
夏尔西愣了会神儿,问小前台有没有商尧的联系方式。
小前台摇摇头。
夏尔西给属地民警打了电话,说有客人落下一万块钱,因为不是平台订房没留联系方式,现在联系不到。
民警居然没放下电话:“你说商尧是吗?你等一下。”
夏尔西听电话里民警朝着远处喊:
“下午报失踪的人,是不是叫商尧?”
失踪?
民警跟夏尔西说:“下午嘛,有个人报警到我们这里的嘛,说有个朋友失踪了,就是商尧,你看看身份证号是不是同一个的嘛,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们说让他等一等,这里很多地方没信号的嘛,他的朋友很着急,说昨天晚上,跟他说了一个事情,不知道会不会给他打击,担心出问题,今天我们打给你们嘛,说早上还见到了,这个钱是他给你的嘛?有没有交待什么……”
一般好像,人要走,都会把身外之物散一散。
毕竟。
都是。
身外之物。
夏尔西说没有,潦草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信封。
“怎么了吗?”小前台问。
“养了这么多天,还是要走?是我没做好?”夏尔西这一瞬间这么想了一下。
马上甩甩头。
不,不能PUA自己!
我对他很好!
“没做好什么嘛?”小前台翘着睫毛问,着急,她睫毛很好看。
“没有啊,我们做得都很好!”夏尔西笑,把信封给小前台,“你收好,也许是他想支付的这几天的感谢费。”
“他会的嘛?他那样的人!”小前台语气提高了八度,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连谢谢都不会说的人。
夏尔西点了点头,“会。天家。都是小意思。面子。里子。尊重。感恩。拧巴。个性。你不懂。”
“麻烦的很嘛,真的是。”
夏尔西出门看了看,已经下午四点多,天放晴了,阿妈一般会回乡里。
刚好阿妈打过来电话,夏尔西知道,阿妈一般回家都会跟她说一下,阿妈不会用微信,都是打电话的,阿妈一走,她们需要自己做饭,阿妈会嘱咐夏尔西还有什么食材,每次阿妈回家也会带回来一些自己家里的好吃的。
夏尔西做饭其实不好吃,这是朋友和舍友公认的,小时候,跟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烤玉米,夏尔西的都更难吃一些,明明它只是一把火而已。但是对于吃习惯了糌粑的小前台来说,可乐鸡翅也很美味,只要夏尔西放了可乐和盐巴,大概率不会出错,阿妈走了,是饱口福的机会。
夏尔西接起来手机,阿妈果然说自己中午做好饭就回去了,明天一早再回来,夏尔西说好的阿妈,刚要放下手机,阿妈急急地又说:“回到家看到那个吃白粥的小伙子撒,拿着地图问别人去蓝冰川怎么走,他生病刚好,啊呀去冰川危险的撒,我追了两步,没有追上他……”
夏尔西心里一阵想骂却骂不出来的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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