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夜总是带着几分静谧。天一琴房顶层的修缮室内,一盏无影冷光源将工作台照得透亮。
经过连续几天的细致填补与自然阴干,“太古遗音”古琴的断纹处已经与原有的老漆完美融为一体。此时,摆在沈岁和面前的,是整个古琴修复过程中最为考验功夫的最后一步——擦漆与推光。
不同于现代化工漆的喷涂,传统古琴的顶级髹漆工艺采用的是天然生漆。每一次薄如蝉翼的擦拭,都需要用手掌沾取极少量的特制熟漆,均匀地揉擦在琴胎表面,随后经过反复的阴干与打磨,才能呈现出那种温润如玉、历久弥新的“牛毛断”与“宝光”。
沈岁和脱下了白手套,露出修长干净的手指。他赤手接触着温润的琴体,闭上双眼,仅凭指尖极其敏锐的触觉,感受着每一寸漆面的平整度。
“这里的弧度还有微乎其微的阻滞感。”沈岁和低声开口,拿起一块沾了极细抛光粉的鹿皮,在琴肩处极其轻柔地打磨了数十下。
坐在身侧的陆淮宁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影。此时的沈岁和褪去了平素面对外界时的清冷疏离,身上带着一种对待传世艺术品时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优雅。
“已经很完美了。”陆淮宁将一杯温热的润喉茶递到他手边,嗓音低沉温和,“从海外回流时的残破不堪,到如今重现大明宫廷的宝光,除了你,放眼整个古物修复界,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沈岁和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这把琴能活过来,可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没有你调校的声学阻尼模型在底层数据上把关,单凭我这双眼睛和手,也没法保证它重新开口时能发出最完美的宫商角徵羽。”
“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陆淮宁顺势接过他手中的鹿皮,极其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指包裹住沈岁和微微有些发凉的指尖,将那杯温茶又往他手里送了送,“更何况,接下来的私密学术鉴赏会,才是检验我们成果的真正舞台。”
三天后,天一琴房私密性最高的艺术沙龙厅内。
这场没有对外公开、仅限业内顶尖学者与资深演奏家参加的闭门鉴赏会,迎来了它的时刻。
沙龙厅内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四周挂着历代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没有长枪短炮的媒体闪光灯,也没有浮夸的商业宣传,十几位国内顶级的古乐器专家和演奏家围坐在中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正中央那架放置在红木架上的“太古遗音”古琴上。
“各位前辈,”沈岁和站在琴架旁,神情平静而从容,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清晰响起,“这把琴历经海外漂泊与战乱,经过去除现代化学残留、生物酶靶向清理以及传统生漆推光后,今天,它将在这里重新发出第一声。”
坐在首位的一位古琴泰斗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沈总顾问,请开始吧。我们这些老家伙,今天就是来听听它究竟被唤醒得怎么样了。”
沈岁和微微颔首,退后半步。
而一直站在琴侧调试声学设备的陆淮宁,轻轻抬眼与沈岁和对视了一瞬。随后,陆淮宁修长的手指在主控台上轻轻按下,整间沙龙厅的定向声场瞬间进入最佳捕捉状态。
沈岁和撩起衣摆,在古琴前优雅落座。
他微微闭上双眼,调匀呼吸,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冰凉的生丝琴弦上。
下一秒,第一道指法落下。
“铮——”
那声音甫一响起,在场的数位泰斗级专家便齐刷刷地变了脸色。低音浑厚深沉,如洪钟大吕般直击心魄;中音温润圆融,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高音则清越悠扬,仿佛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在现代的艺术空间里久久回荡。
没有一丝杂音,也没有丝毫结构性疲劳带来的干涩,那种纯粹而震撼的东方音韵,瞬间填满整个沙龙厅。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全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由衷的掌声与赞叹。
“绝了……这才是真正的太古遗音啊!”老泰斗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拍手,“木胎有灵,匠心无双。年轻人,你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站在人群侧方的陆淮宁目光深邃地看着坐在琴前、被掌声与赞誉包围的青年,眼底翻涌着浓烈而滚烫的骄傲。
暮色渐深,喧嚣的私密沙龙终于落下帷幕。
当最后一位学者依依不舍地离开天一琴房时,夜空中繁星点点。沈岁和独自站在顶层露台的玻璃窗前,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与笃定。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温热的躯体将他轻轻圈入怀中,陆淮宁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低笑出声:
“沈大师今晚惊艳全场,作为联合创始人和声学顾问,我是不是该代表天一琴房,讨一个专属的庆祝奖励?”
沈岁和转过头,迎上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邃黑眸,眼底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极其自然地主动抬起手臂,环住对方的后颈:
“那就看陆大总监,今晚打算怎么把这局棋,继续下下去了。”
月色温柔,夜风微凉。在属于两人的私密空间里,长局方兴未艾,余音绕梁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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