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亮明亮皎洁,我心情复杂的走在凌晨的街头。
身后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知道那是时和。
不可否认,他救了我。
但我不想感谢他。
快到小区时,我猛地转身,恶狠狠的看着他。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不防我停下,避之不及,从黑暗里走出来,淡淡的说:“我住这。”
啊?!
好吧,是我自作多情。
我咽下要骂出口的话,讪讪的说:“哦,这么巧。”
更巧的是,我们住同一栋楼。
他住六楼,我住七楼。
我惊诧,我在这住了快两年,从来都没在小区里看到过他。
我昂着头从他面前走过,目不斜视,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只有骄傲才能掩盖我内心的慌张。
快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楼道里,高瘦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我,依旧帅得惊心动魄,依旧面容冷淡,但漆黑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别过脸,冷哼一声,跺脚离开。
这天夜里,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刚睡着,刺耳的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我迷迷糊糊的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于是我挂掉,继续睡。
但没过一分钟,恼人的铃声再次响起,吵得人头痛,跟催命一样。
我实在受不了,就点了接听。
尖锐的女声在手机那头响起。
“江奕婷,你个贱货可真了不起啊,找个黄毛把你爸打成这副样子,还敢报警,我跟你没完。”
是我那个黑心的妈。
她的号码早已被我拉黑,这些年来我们从不联系,此刻也不知道是用谁的手机给我打来的电话。
我冷漠地听着她的谩骂,在她歇下来喘口气的间隙插嘴:“李国华要□□我,你知道吗?”
她语塞,随后失控地尖叫起来:“□□你?分明是你勾引的。你爸见你一个人走夜路,担心你的安全,才好心送你回家。你勾引不成,就诬赖他,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长得那个狐媚子样,是个男人路过都要沾一身骚。还好意思冤枉你爸,我呸!”
她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最恶毒的话语辱骂我,喋喋不休的控诉我的冷血不孝和她的辛苦不易,一件件、一桩桩,翻来覆去的不肯罢休。
我听到最后,竟是笑出了声。
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女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事啊!
不过我早已不是小时候渴求她关怀的孩子,她说的这些话,再也无法撼动我的心。
“我爸早死了,别侮辱我爸。”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黑。
世界顿时一片清静。
夜很静很黑,正适合独自舔舐伤口,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刻,我想起了自己悲惨的身世。
我爸在我一岁大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只能凭着他留下来的几张照片幻想父爱。
我两岁时,妈妈带着我改嫁了。
这也成了她日后拿捏我的理由。
“看看,我那么难也没把你丢下。”
我倒情愿她把我丢下。
有了后爸,亲妈自然也变成后的了。
她嫌我是拖油瓶,对我非打即骂。
我的童年是在数不清的打骂中度过的,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毒打或是辱骂。甚至在我十四岁时第一次来例假,都要被她责骂。
她骂我是赔钱货,从今往后每个月都要花一笔额外的钱。又拉着我站在路口,指着我发育良好的胸部大声嚷嚷:“谁家女孩子的胸这么小就发育得这么大,以后绝对是**。”
来往的人停下来,听着她的高声叫骂,都不忍心的看向我。
在众人或同情或带着隐秘恶意的眼光里,我尽力缩着身体,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充满了罪恶感。
我的胸部发育得很早,但我一直没有穿小背心,班上的女孩子们早早就穿上了妈妈给买的少女文胸了,而我只能佝偻着身体、含胸驼背、满含罪恶感地把自己的胸部藏起来,生怕被人看到。
没人告诉我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我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一路跌跌撞撞,吃了很多苦。
这种罪恶感一直伴随着我直到大学。
上大学后,宿舍的姐妹告诉我,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是每个女生都要经历的过程,无需自责、无需自卑,要学会欣赏自己的美好。
本该是妈妈教的道理,却是由同学来告诉我。
后来,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了,妈妈对他温柔慈祥,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给他。
我心灰意冷,不再渴望她能看我一眼。
小小的我开始懂得,有些人不爱你,并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而是因为她们的心容不下你。
我越长越大,后爸起了猥琐的心思,他在阴暗的角落里对我蠢蠢欲动。
终于在我14岁那年的一个夏夜,这个畜生偷偷摸进我狭小的卧室,捂住我的嘴,强行撕开我的上衣。
快要被他得逞之际,我摸到枕头底下的一把水果刀——那是我为了防他偷偷放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然后咬牙切齿地刺了他好几刀。
血流了一床。
畜生痛呼出声,仓皇逃走。
我被赶来的妈妈用力扇了一耳光。
这一耳光扇掉了我对她所有的亲情。
脑袋嗡嗡的,我抹去嘴角的血迹,平静的看着她,说出了和她决裂的话:“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她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到,跳着脚辱骂我,面目可憎,疯癫如泼妇。
我看不起她。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甚至可以说她是不愿护。
我赤着脚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家,但我无处可去。
在凄凉的夜风中,我想起了我的爷爷,那个冷漠的老人。
他是我生父的父亲,和我有血缘上的联系。
我穿过两条街和一条公路,来到爷爷家,敲响了院子门。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走了多少路,但我记得脚底尖锐的疼痛和心里解脱的快意。天边的那弯月分外的清冷,仿佛也在怜悯我这个可怜的人。
院子里的狗狂吠着,爷爷漠然的看着我,没问一句话。
我住进了爷爷家。
而我妈和后爸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是再没找过我。
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死在了外头吧!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每天心惊胆战的过日子,我终于可以活得像个人一样。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爷爷。
在爷爷家,虽然他很冷淡,但不缺我吃不缺我穿,还供我上完了高中。
我心存感激,这样好的日子是我从没想过的。
我成绩一般,但胜在足够刻苦。高三那年,靠着努力,勉强上了邻省一所一般的大学。
我在班主任的建议下选择了护理这个专业。
“……本科学护理的话,以后还是比较好就业的。等你大学毕业,可以回县城考个编制,这样也稳定些。”
班主任知道我的遭遇,他很同情我,知道我没有父母亲人托举,只能靠自己,所以尽力为我谋划未来。
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也以为是这样,可现实再次给了我当头一棒。
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爷爷意外去世。
我失去了这个唯一的亲人。
我在他的葬礼上哭得不能自抑。
从今往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整个大学四年,我靠着勤工俭学和爷爷留下来的存款完成了所有学业。
毕业后,我考进了县医院,在急诊科上班。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号码,又开始频繁的联系我,有时候还会来医院找我,向我哭诉她这些年来的不易。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在报过几次警后,她才消停。
当年的事,她或许有她的难处,但我不想原谅。
若我原谅她,童年的我又怎么能释怀?
凌晨三点多,我越躺越清醒,索性爬起来靠在床头发呆。
我想起时和。
他就住在我楼下。
我自嘲地想,我这是啥渣体质啊!
妈不是好妈,还有个禽兽不如的后爸。
谈场恋爱又被伤得体无完肤。
现下这个罪魁祸首还住在我楼下。
苍天啊,你还嫌我不够惨?
我在寂静的夜里沉重的叹口气,异样的情绪在心里疯狂滋长蔓延。
“我要去找他,问问他当年为何要不告而别。”
这个念头突然闪现在我脑海里,吓了我一跳。
它起初只是小小的火苗,到最后越烧越旺,烧得我口唇发干、抓心挠肺。
最终,这个想法战胜了理智。
我如同疯癫一般拉开家门,冲下了楼。
可真当我站在他家门口时,我蓦地清醒过来。
这算什么?
无论当初为什么分开,眼下我们已经是陌路人,我何必揪住过往那些事作贱自己?
我颓然的垂下准备敲门的手,想离开,脚却始终迈不开。
我蹲下来抱住自己,小声啜泣。
八年了,这个男人还是照样能左右我的情绪。
我好心疼我自己,对一个渣男念念不忘至今。
正当我哭得投入时,门开了。
我抬头,泪眼迷离地看见时和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呃,被抓包了。
“我说我梦游,你信吗?”
我尴尬的笑笑。
他不说话,眼里多了一丝温柔。
我挣扎着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凶神恶煞的威胁他:“回去睡你的觉,就当梦见索命的女鬼了。”
转过身,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再不走,我怕我会失控抱住他。
“别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随后拉住我,将我带进屋内。
门被关上。
屋内一片黑暗。
我背靠着门,能清楚的听到他的呼吸。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
触感温热,如此真实,不是梦境。
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紧紧抱住他。
他僵住,然后颤抖,最后用力抱住我,轻柔的抚摸我的长发,细密的吻落到我的发间我的额头。
此时此刻,所有的委屈和不甘还有愤怒都化作三个字。
我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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